第九章

冰冷的河水似乎已经浸透了骨髓，每移动一步都异常艰难。林薇强迫自己忽略身体的抗议和手臂伤口火烧般的疼痛，将所有注意力集中在感知环境上。废弃货运站的轮廓在夜色中越来越大，像一头沉默的巨兽。

　　她选择从货运站最偏僻的西南角切入，那里没有灯光，围墙也因年久失修坍塌了一段。空气中弥漫着铁锈、机油和淡淡的腐烂稻草气味。

　　匍匐穿过坍塌的砖石堆，她潜入站内。巨大的废弃仓库阴影幢幢，生锈的铁轨杂草丛生，几节废弃的车皮静卧在黑暗中，如同恐龙的骸骨。整个站场寂静得可怕，只有风声穿过破损窗洞的呜咽。

　　陈深最后的话语在她脑中回响——“小心陷阱”。那个闪烁的诡异信号，沉入河底的发射器……她不敢有丝毫大意。

　　她没有贸然靠近可能有人的办公楼或亮灯的值班室，而是选择了一节位置最高、视野相对开阔的废弃棚车车顶。她像壁虎一样，利用车厢的凹凸和锈蚀处，无声无息地攀爬上去，伏低身体，融入车顶的阴影中。

　　从这个角度，她可以大致俯瞰大半个站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寒冷和疲惫不断侵袭着她的意志，她死死咬着舌尖，用疼痛保持清醒。

　　大约半小时后，一阵极其轻微的、几乎被风声掩盖的引擎声从站场东侧传来。不是汽车，更像是……电动车？

　　林薇屏息凝神，循声望去。

　　只见一辆没有任何灯光的黑色封闭式小型电动货车，如同幽灵般滑入站场，停在一个巨大的、半开的仓库卷帘门前。

　　车门打开，下来两个穿着深色工装、动作干练的男人。他们警惕地四下张望，但没有发现远处车顶上的林薇。其中一人对着衣领低声说了句什么。

　　很快，仓库卷帘门又向上升起了一些，里面透出昏黄的光线。又有三个人从里面走出来，双方低声交谈了几句，听不清内容。

　　随后，后面出来的三人从仓库里推出了几个看起来沉重无比的、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木箱，大小不一，但看起来都像是某种……文物箱？

　　林薇的心脏猛地一跳！

　　文物？难道这里就是他们转移赃物的一个中转站？就在警方全力搜捕她的时候，他们竟然还在顶风作案？

　　那几个人动作熟练地将木箱装进电动货车的后厢。然后，最初开车来的两人迅速上车，电动车再次无声地启动，沿着来路滑了出去，消失在黑暗中。

　　仓库外的三人则迅速退回仓库内部，卷帘门再次落下，一切恢复死寂，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林薇的心跳如擂鼓。她误打误撞，竟然撞破了对方的一个秘密窝点和转移渠道！

　　这绝不是终点站。那些文物会被运到哪里？刚才那辆电动车……它不敢开远光灯，说明它要去的地方不会太远，可能还在本市某个隐蔽的角落。

　　跟上去！必须跟上去！

　　但这个念头刚升起就被她压下。她靠双腿不可能追上电动车，而且极易暴露。

　　就在这时，她身下的这节棚车，突然传来极其轻微的、金属摩擦的“咔嚓”声。

　　声音非常细微，但在万籁俱寂的夜里，在她极度专注的听觉下，却清晰得如同惊雷！

　　这节车……不是完全废弃的？里面有人？或者……有东西？

　　她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枪已握在手中，身体伏得更低，几乎与车顶的铁锈融为一体。

　　她侧耳倾听。

　　下面没有再传来声音。

　　是老鼠？还是风吹动某个松动零件？或者是……里面的人听到了她刚才攀爬的细微动静？

　　无法判断！

　　冒险查看，还是立刻撤离？

　　查看，可能直面未知的危险。撤离，可能错过至关重要的线索。

　　几秒之内，林薇做出了决定。她不能退。每一个线索都可能通向核心。

　　她极其缓慢地、一寸寸地向车顶一个较大的锈蚀孔洞挪去。动作轻得如同羽毛落地。

　　终于，她的眼睛凑近了孔洞。

　　棚车内没有灯光，一片漆黑。但借助从其他孔洞透入的微弱月光，她依稀能看到里面堆放着一些蒙着帆布的货物轮廓。

　　一切似乎很正常。

　　就在她稍微松懈的刹那——

　　一个冰冷的、硬邦邦的东西，突然抵在了她的后脑勺上！

　　同时，一只大手如同铁钳般捂住了她的嘴，将她所有的惊呼都堵了回去！

　　“别动。别出声。慢慢放下枪。”一个低沉、沙哑、带着某种奇异金属质感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后响起。

　　林薇浑身僵硬，血液几乎凝固。她竟然完全没有察觉到有人从后面接近！这个人的潜行能力可怕到了极致！

　　她的大脑飞速计算着反抗的可能性，但后脑勺那冰冷的触感清晰地告诉她，任何异动都可能瞬间致命。

　　她慢慢松开了握枪的手。手枪掉落在车顶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很好。”那个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赞赏？“现在，慢慢转过身来。别耍花样。”

　　捂住她嘴的手稍微松开了些，但那个硬物依旧死死顶着她。

　　林薇依言，极其缓慢地转过身。

　　月光下，她看到了袭击者的轮廓。一个同样穿着深色工装、脸上戴着遮住下半张脸面罩的男人。个子很高，身形挺拔，眼神在黑暗中锐利如鹰隼。他手里拿着的是一把加装了消音器的手枪。

　　两人在极近的距离对视着，空气中充满了令人窒息的紧张感。

　　“你是谁？”林薇压低声音，努力让自己的语气保持镇定，“警察？”

　　对方没有回答，只是那双眼睛似乎微微眯了一下，打量着她狼狈不堪却依旧锐利的脸庞。他的目光在她受伤的手臂和湿透的衣服上停留了一瞬。

　　“东西呢？”他反问，声音依旧低沉沙哑。

　　林薇心中一凛。又是冲着她手里的“东西”来的！

　　“什么东西？”她试图装傻。

　　“你从戏台下面拿走的东西。”男人的语气不容置疑，“交出来。那不是你该碰的。”

　　是沈聿的人？还是那批“清理门户”的特殊背景者？或者是……第三股势力？

　　“我毁了。”林薇直视着他的眼睛，试探道。

　　男人沉默了一下，似乎是在判断她话的真假。抵在她额头的枪口没有半分移动。

　　“那你就没有价值了。”他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但我知道里面有什么！”林薇立刻说道，心跳到了嗓子眼，“所有名字，所有数字，所有交易记录，我都记在这里！”她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这是她唯一的筹码。

　　男人的眼神似乎波动了一下。枪口微微向下移动了几厘米，从她的额头移到了她的胸口。

　　“记忆是可以被抹去的。”他的声音带着冰冷的寒意。

　　“但复制和传播的速度更快！”林薇毫不退缩地迎着他的目光，“只要我出事，那些信息会以你无法想象的方式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你可以赌一把。”

　　她在进行一场极度危险的豪赌。赌对方更在意信息的扩散，而不是她个人的生死。

　　黑暗中，两人再次陷入沉默的对峙。只有风声掠过。

　　良久，男人忽然缓缓收回了枪。

　　“你很勇敢，警官。”他的语气似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变化，“但也愚蠢得可怜。”

　　没等林薇理解这句话的含义，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刹车声！紧接着是几声爆豆般的枪响！打破了货运站的死寂！

　　男人脸色猛地一变，低骂一声：“该死！”

　　他一把拉起林薇的胳膊，力道大得惊人：“不想死就跟我走！”

　　几乎是同时，刚才那辆黑色电动货车消失的方向，亮起了刺目的车灯和闪烁的警灯！数辆汽车正朝着货运站疯狂冲来！枪声正是从那个方向传来！

　　刚才的转移是诱饵？真正的杀招现在才到？

　　林薇来不及细想，已经被那个神秘男人拉着，跳下了棚车车顶！

　　“这边！”男人低喝一声，拉着她冲向最近的一排废弃仓库。

　　身后，子弹已经呼啸而来，打在他們刚才停留的车皮上，溅起一串串火星！

　　追兵到了！而且火力凶猛！

　　那个男人似乎对这里极其熟悉，拉着她在集装箱和废弃机械的阴影中快速穿梭，巧妙地利用障碍物躲避着身后的子弹。

　　他的速度极快，林薇几乎是被他拖着走，伤口被牵扯，痛得她几乎晕厥。

　　他们冲进一个巨大的仓库，里面堆满了蒙尘的货物。男人猛地推开一个沉重的木箱，后面竟然露出一个向下延伸的、黑黢黢的楼梯口！

　　“下去！”他将林薇推了进去，然后自己也闪身而入，反手将木箱推回原位。

　　头顶上，仓库大门被粗暴撞开的巨响、密集的脚步声和喊叫声瞬间充斥了整个空间。

　　“搜！每一个角落都不要放过！他们肯定在这里面！”

　　黑暗的楼梯下方，林薇和那个神秘男人紧贴着墙壁，屏住呼吸，听着头顶上纷乱的脚步声和搜索声。

　　谁在外面？警察？杀手？还是另一批人？

　　而身边这个刚刚还用枪指着她头、此刻却似乎又在带她逃生的男人，又究竟是谁？

　　脚下的楼梯，通向更深、更未知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