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污管道内一片漆黑,粘稠、恶臭的污水没到小腿肚,冰冷刺骨。空气污浊得令人窒息,混化学废料和腐烂物的气味几乎凝成实质。
陈深在前方带路,动作异常敏捷,他对这地下迷宫般的管道系统似乎了如指掌,在每个岔路口都毫不犹豫。
“跟紧!注意脚下,有些地方有暗坑!”他的声音在狭窄的管道里显得沉闷,被汩汩的水流声部分掩盖。
林薇咬紧牙关,忍受着手臂伤口浸泡在污水中的刺痛和令人作呕的气味,全力跟上。她能清晰地听到头顶地面上传来的杂乱脚步声、犬吠声、以及扩音器模糊的喊话。追兵已经进入了厂区,正在展开地毯式搜索。
他们在地下七拐八绕,走了将近二十分钟。就在林薇感觉肺部快要被这污浊空气灼伤时,前方出现了一点微弱的光亮,并且传来了水流声的变化。
陈深停下脚步,示意她噤声。他小心地探出头观察了一下,然后才低声道:“出口到了,外面是废弃的河道,穿过一片芦苇荡就能上公路。但外面肯定有布控。”
他递给林薇一个只有指甲盖大小的微型耳塞。“短距离加密通讯,有效范围五百米。我们分开走,目标小。我引开他们,你带着东西往西走,大约三公里外有个废弃的货运站,找机会混上任何一辆往南开的货车,离开本市再说!”
“不行!太危险了!”林薇立刻反对。让技术员去当诱饵?
“这是最优方案!他们主要目标是你和东西!我对地形更熟,脱身几率更大!没时间争论了!”陈深的语气异常坚决,不容置疑,“记住,货运站!往南!活下去,把东西送出去!”
说完,他不等林薇回应,猛地吸了一口气,率先冲出管道出口,扑入外面茂密的芦苇丛中,故意弄出了不小的声响,然后朝着东面快速移动。
几乎同时,外面就传来了喊声:“在那边!东边!追!”
几道手电光柱和奔跑声迅速朝着东面追去。
林薇的心脏揪紧了。她没有犹豫太久,这是陈深用风险换来的机会。她立刻朝着相反的西面,压低身体,借助芦苇的掩护,快速潜行。
冰冷的河水浸湿了衣裤,芦苇叶边缘锋利,在她脸上和手上划出细小的血痕。她顾不上这些,所有的感官都提升到极致,耳听六路,眼观八方。
她能听到东面远处传来的追逐声甚至零星枪声(可能是鸣枪示警),心不断下沉。
坚持住,陈深!她在心里默念。
向西潜行了一段距离,身后的声音逐渐远去。她找到一处地势稍高的河岸,小心翼翼地探出头。
前方不远处就是公路,偶尔有车辆驶过。更远处,可以看到那个废弃货运站的模糊轮廓,几盏孤灯昏暗地亮着。
但她也看到了公路上设有的临时检查站!闪烁的警灯在夜色中格外刺眼。对方反应极快,已经封锁了主要出路。
不能从公路直接接近货运站。
她再次潜入水中,沿着河道继续向西,准备绕一个大圈,从货运站的侧后方接近。
每前进一米都异常艰难和缓慢。体力在快速消耗,伤口的疼痛加剧,冰冷的河水不断带走体温。
就在她感觉自己快要支撑不住时,微型耳塞里突然传来陈深急促而压抑的声音,夹杂着剧烈的喘息和奔跑的风声:“…信号…发射器…用了吗?”
林薇心里一紧,立刻对着微型麦克风低语:“还没有!你怎么样?”
“……快没时间了……他们人太多……听着……”陈深的声音断断续续,背景音里似乎还有车辆急刹车的声音,“……‘烛龙’……信号可能……也被监控……小心……陷阱……”
话音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尖锐的电流杂音,然后彻底沉寂!
“陈深?陈深!”林薇对着麦克风低呼,但再无任何回应。
巨大的不安和恐惧攫住了她。陈深出事了!而他最后的警告是什么意思?“烛龙”的信号也可能被监控?是陷阱?
她靠在冰冷潮湿的河岸泥壁上,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比河水更冷。
现在怎么办?唯一的联络人可能已经牺牲,最后的希望“烛龙”可能是一个诱饵,前路被封锁,后有追兵……
她看着手中那个小巧的卫星发射器,它此刻仿佛一个烫手的山芋。
用,还是不用?
如果用了,真的是陷阱,那么不仅她自己会彻底暴露,连导师牺牲生命保护的、藏在账本里的所有秘密,以及那位深潜的“烛龙”,都可能万劫不复。
如果不用,她可能根本无法带着身上那几页致命的纸逃出生天。就算侥幸逃出,又能相信谁?副局长?系统内还有多少人可信?
这是一个两难的绝境。
就在这时,她忽然注意到,手中的卫星发射器侧面有一个非常细微的、几乎与外壳融为一体的指示灯,正在以一种奇特的、非电量提示的频率缓慢闪烁着微弱的红光。
一下,停顿,三下,停顿,一下……周而复始。
131。一个代码?一个信号?
她猛地想起,导师生前曾经在一次闲聊中提过,他年轻时喜欢用这种最简单的数字闪烁频率来传递最简单的消息:“1”代表安全或确认,“3”代表危险或警告。
131……安全?危险?安全?
还是……警告一次,确认三次,再警告一次?含义模糊不清!
这个信号是“烛龙”发出的?还是追踪者发出的诱饵?或者是陈深在最后关头试图用他可能的方式修改了信号?
无法判断!
远处的狗吠声似乎又近了一些。追兵可能扩大了搜索范围。
没有时间了!
林薇盯着那个闪烁的信号,又看了一眼公路检查站闪烁的警灯。她的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权衡着每一个可能性和其灾难性的后果。
最终,她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她不能完全相信这个未知的信号,但她必须赌一把!赌导师的安排,赌“烛龙”的存在,赌陈深的牺牲不是徒劳!
但她不能按照对方预设的方式去赌。
她迅速做出了一个极其冒险的决定。
她用力将那个卫星发射器朝着下游方向的河水深处狠狠扔去!看着它溅起一小朵水花,迅速沉入浑浊的河底。
然后,她从贴身处取出那几张最关键的书页,用最快的速度、凭借惊人的记忆力,强行记下了上面所有的名字、数字、交易记录的关键信息!
做完这一切,她掏出打火机,颤抖着,将那几张浸透了秘密和危险的纸点燃。
火苗跳跃着,迅速吞噬了那些足以让城市震颤的名字和数字,化作一小团灰烬,落入河水,消失无踪。
现在,唯一的证据,只存在于她的脑子里。
她毁掉了物理证据,也放弃了唯一的远程联络工具。
她把自己变成了一个活的、移动的、无法被轻易夺取的证据库,但也切断了自己最快与外界分享证据的途径。
这将迫使所有寻找她的人,目的从“夺取毁灭”变成“活捉审问”或“封口灭迹”,这或许能稍微增加她生存的几率,但也让她的每一步都更加危险。
做完这一切,她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仿佛背负上了更沉重的使命。
她最后看了一眼发射器沉没的方向和陈深消失的东方,然后毅然转身,朝着废弃货运站的方向,再次潜入冰冷的水中和无边的夜色。
她不再试图逃离这座城市。
她要回去。回到风暴的中心。
她要亲自去找到“烛龙”,或者揭开那张网。
以自己为饵,以记忆为剑。
游戏,现在才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