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青石板路上碾过,发出单调的辘辘声,却压不住沈青梧胸腔内狂乱的心跳。宫墙那朱红的高大阴影在车窗外逐渐后退,却如同烙印般刻在了她的脑海里。
甜腻的异香、贤妃闪烁的眼神、四皇子不经意的抱怨、嫔妃们亢奋又空洞的目光、柔嘉公主离奇的“静养”、还有那位亲王腰间那枚与玄鸟符印极其相似的玉佩…
无数纷乱的线索和惊悚的猜测在她脑中疯狂冲撞,几乎要炸裂开来。她强迫自己深呼吸,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用疼痛来维持最后的冷静。
不能慌。绝对不能慌。
此刻,她或许正被无数双眼睛盯着。任何一丝失态,都可能招致灭顶之灾。
马车终于驶回沈府。她保持着表面的平静,下车,进门,对迎上来的福伯露出一个疲惫却还算自然的微笑:“宫里走了一趟,有些乏了。无事不必来扰我。”
回到书房,紧闭房门,她才允许自己瘫软在椅子里,冷汗瞬间湿透了中衣。
太可怕了…那弥漫宫苑的诡异甜香,无声无息,却能侵蚀心神,甚至可能断送皇嗣国本!贤妃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她难道不知道此物的危害?还是说,为了替儿子争夺储位,已然不择手段?
而皇帝…他当真毫不知情吗?还是默许,甚至…纵容?
那封警告信…“速离京,可保平安”。此刻品来,字字惊心。写信之人,是知情人?是看不过去的良知未泯者?还是…另一股势力在搅混水?
还有那位亲王…他又是谁?与玄鸟是何关系?在此事中,是敌是友?
迷雾重重,杀机四伏。她感觉自己就像一只误入蛛网的飞蛾,周围的丝线越收越紧。
离开京城?带着青璎远走高飞?
这个念头极具诱惑力。江南外祖家可以依靠,凤栖阁的资助也足够她们姐妹隐姓埋名、富足一生。这是最安全的选择。
可是…
她眼前闪过父亲沉冤得雪后那空荡荡的祠堂牌位;闪过龙骨洞中那些被当作祭品的百姓惊恐绝望的眼睛;闪过柔嘉公主可能被软禁甚至迫害的寂静宫殿;还有那无数可能正被这诡异香料侵蚀、走向毁灭的宫中无辜之人…
她能走吗?
一走了之,确实能保一时平安。可然后呢?眼睁睁看着这可怕的阴谋蔓延,最终可能倾覆整个王朝,带来无尽的动荡与苦难?届时,她和青璎又能真正平安多久?
父亲一生忠正,若在天有灵,会希望她如此苟且偷生吗?
不。
沈青梧猛地站起身,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彻底烧尽。
她不能走。不仅仅是为了复仇,为了自保,更是为了…阻止这场可能祸及天下的灾难!
荆棘载途,她也要闯上一闯!
但如何闯?凭她一己之力,无异于螳臂当车。
她需要盟友。需要证据。需要…一个能捅破这天大阴谋的契机!
首先,必须确认那香料的危害,找到确凿的证据!
她立刻铺纸研墨,却并未写下任何可能授人以柄的字句,而是画了几样极其常见的安神药材图形,在其中混入了一味药性猛烈、需慎用的“曼陀罗”草图,并在旁边标注了极其细微的、只有哑姑才能看懂的剂量疑问符号。
“福伯,”她唤来老管家,将图纸折好递给他,“速去回春堂,将此图交予哑姑,就说我近日睡眠不安,请教她此方是否可用,剂量几何。请她务必亲自查验后回复。”
福伯虽不解其意,但见沈青梧神色凝重,不敢多问,立刻亲自前往。
曼陀罗,过量使用便会致幻、昏迷,其症状与那香料可能造成的效果有相似之处。她这是在用最隐晦的方式,向哑姑求证和示警。
送走福伯,她沉思片刻,又取出一张空白的拜帖,却并未写下任何名讳,只在帖角,用极细的笔触,画下了一个小小的、与了尘所赠符印以及那亲王玉佩纹路相似的抽象玄鸟图案。
“小山,”她将拜帖交给顾小山,声音压得极低,“你亲自去一趟皇觉寺,设法将此帖递给了尘大师。不必等回音,递到即可。若有人问起,便说是替家中长辈捐香油钱,求个平安符。”
了尘虽已回寺清修,但他对玄鸟的了解极深,且身负血仇。这枚符印图案,或许能引起他的警惕,甚至…他能认出那亲王玉佩的来历?
做完这两件事,天色已近黄昏。沈青梧心力交瘁,却毫无食欲。
她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渐渐沉落的夕阳,血色的余晖洒在渐渐繁茂的花木上,却透着一股凄艳和不祥。
接下来的两日,沈青梧度日如年。她强打精神陪着青璎,处理府中琐事,仿佛一切如常,内心的焦灼却如同地火奔涌,随时可能喷薄而出。
哑姑那边最先有了回音。她亲自来了一趟沈府,带来的却是一包真正的、品质极好的安神药材,当着下人的面,细细嘱咐了沈青梧用法用量。
直到无人处,哑姑才用极低的声音,苍老的脸上满是惊骇与凝重:“小姐所疑之事…恐八九不离十。那‘曼陀罗’之效,虽猛烈,却直白。然宫中贵人所用之香…其方恐怕更加阴毒诡谲,非仅致幻,恐能…蚀人心智,损人根基,长久用之,形销骨立,寿元难永!此乃绝户之计!小姐…从何得知?万不可再深究!”
哑姑的话,如同最后一道惊雷,彻底证实了沈青梧最坏的猜想!
蚀人心智!损人根基!绝户之计!
这已不仅仅是争权夺利,这是要彻底毁了萧氏皇族的根基!
就在沈青梧被这恐怖的真相震得心神摇曳之际,顾小山也带回了皇觉寺的消息。他的脸色有些奇怪。
“大小姐,帖子…递到了。但是…”他迟疑了一下,“了尘大师他…看了帖子后,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风雨欲来,非人力可挡。故人…珍重。’然后便让我回来了。而且…我总觉得,寺里好像多了些陌生的武僧,气息…很吓人。”
了尘的回应如此消极?甚至带着一种…绝望的预感?皇觉寺也增加了戒备?
风雨欲来…非人力可挡…
难道就连了尘,也认为此事已无可挽回?
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如同冰水般浇下,但随即又被更强烈的愤怒与不甘取代!
难道就真的只能眼睁睁看着吗?!
不!只要还有一线希望,她就绝不能放弃!
她手中还有最后一张牌——那封警告信!写信之人,必定是知情人,甚至可能是身处漩涡中心却能保持一丝清醒的人!
找到他(她)!必须找到他(她)!
她再次取出那封信,对着灯光反复查看。纸张是市面上常见的宣纸,墨迹是普通的松烟墨,字迹虽仓促有力,却刻意改变了书写习惯,难以辨认。
唯一的线索,是传递信件的方式——那个沉默的老太监。
她立刻唤来顾小山:“那日送信的老太监,模样可还记得?可能画出?”
顾小山努力回忆,找来炭笔,粗略画了一个面部轮廓和大致特征:“大概就是这个样子,年纪挺大了,嘴角这里有颗痦子,眼神…有点木讷,不爱说话。”
“好!”沈青梧盯着那画像,“动用一切关系,暗中查访这个老太监!不要直接打听,只悄悄确认他是哪个宫苑的,或者常在哪里活动!切记,绝不可打草惊蛇!”
这是目前唯一可能找到突破口的线索了!
顾小山领命而去。
沈青梧独自坐在书房,窗外夜色如墨。
她知道,自己正在走一条极其危险的钢丝。前方是万丈深渊,后退亦是死路。
荆棘载途,步步惊心。
但她已别无选择。
她拿起那枚一直贴身收藏的骨雕玄鸟符印,冰冷的触感传来。
风暴,已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