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无名的警告信,像一根刺,深深扎在沈青梧的心头。字里行间透露出的急切与那丝诡异的维护,与贤妃突如其来的“关怀”、公主语焉不详的警示交织在一起,在她眼前织成了一张巨大而混乱的网。
香料,宫闱,夺嫡…这些词汇如同沉重的铅块,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她深知自己已站在了风暴的边缘,下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皇帝的态度暧昧难明,既用她又防她;公主的指引若即若离,似助实利;而贤妃…那看似善意的拉拢,底下藏的恐怕是淬毒的匕首。
不能再被动等待消息碎片般砸来。她需要主动去验证,去触摸那漩涡的核心,哪怕只是最边缘的一角。
而眼下,似乎有一个看似合理且风险相对可控的切入点——贤妃的“好意”。既然对方递出了“探望”的竿子,那她便顺势稍稍攀附,或许能窥见一丝真相。
她并未立刻回应贤妃的示好,而是静待了兩日,让那份“惶恐与荣幸”显得更加真实。然后,她备下了一份既不显过分谄媚、又符合她“孤女”身份的谢礼——几幅她亲手临摹的、颇为工整的佛经,以及一些江南外祖家送来的、不算贵重却精致的时新绣品。
她递了牌子进宫,言明“叩谢贤妃娘娘赏赐之恩”。
流程走得异常顺利。次日,便有太监传来口谕,言贤妃娘娘准了,宣她午后进宫。
再次踏入这重重宫阙,沈青梧的心境与上次被皇帝召见时截然不同。少了那份面对绝对权力的惊悸,多了几分主动探寻的冷静与警惕。引路的太监沉默寡言,将她带至西六宫一处装饰得富丽堂皇却又不失雅致的宫苑——长春宫,贤妃的居所。
殿内熏香袅袅,气味甜腻馥郁,与柔嘉公主殿中的清雅檀香迥异。贤妃斜倚在软榻上,身着流彩暗花云锦宫装,头戴珠翠,保养得宜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笑容,只是那笑意并未深入眼底。
“臣女沈青梧,叩见贤妃娘娘,娘娘千岁。”沈青梧依足规矩行礼。
“快起来吧。赐座。”贤妃声音柔婉,“早听闻沈家女儿才貌双全,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难怪陛下也时常夸赞你懂事知礼。”
一开口,便抬出了皇帝。沈青梧心中冷笑,面上却愈发恭谨:“娘娘谬赞,臣女愧不敢当。陛下与娘娘隆恩,臣女与舍妹没齿难忘。”
闲话几句家常,谢过恩典,献上礼物。贤妃对那几卷佛经似乎颇为满意,赞了几句“心诚”,话题便自然而然地转到了青璎身上。
“你那妹妹,本宫听着真是可怜见儿的。小小年纪,遭了那般大罪。”贤妃拿起绢帕,轻轻按了按眼角,似有不忍,“如今身子可大好了?本宫宫里倒是收着几支上好的老参,最是滋补,回头让人给你送去。”
“谢娘娘厚爱。”沈青梧连忙起身谢恩,语气感激又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舍妹身子已无大碍,只是…胆子愈发小了,见不得生人,平日里连房门都少出。臣女只求她平平安安,便是最大的福分了。”她再次委婉却坚定地拒绝了伴读之事。
贤妃脸上笑容不变,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不悦,但很快掩去:“说得是。平安是福。既如此,便好生将养着。若缺什么短什么,尽管来跟本宫说。”
“是。”沈青梧垂首应道。
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甜腻的熏香静静燃烧。沈青梧状似无意地轻轻吸了吸鼻子,目光快速扫过殿角那尊精致的鎏金香炉。这香气…与她在那“迷迭香”中嗅到的那丝诡异甜腻,似乎有某种极其细微的相似之处,但被更浓烈的花香掩盖,难以确定。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太监的通传声:“四殿下到!”
话音未落,一个年约十四五岁、身着皇子常服的少年便大步走了进来。他面容与贤妃有几分相似,眉眼间却带着一股被宠惯了的骄纵与浮躁之气,正是四皇子萧景琰。
“儿臣给母妃请安。”他随意地行了个礼,目光便落在了沈青梧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与打量,“这位是?”
“这位是已故沈相家的千金,沈青梧小姐。”贤妃笑着介绍,“景琰,不可无礼。”
沈青梧连忙起身行礼。
萧景琰撇撇嘴,似乎对“已故沈相”没什么兴趣,目光在沈青梧脸上转了一圈,忽然道:“母妃殿里这香,今日似乎格外浓些?闻得人头都有些昏沉沉的。”他边说边有些不耐烦地用手在鼻前扇了扇。
贤妃脸色微微一变,虽然极快恢复,但那一瞬间的僵硬并未逃过沈青梧的眼睛。
“胡说什么。”贤妃嗔怪道,“定是你又跑去哪里疯玩,累了罢了。还不快去换身衣裳,一会儿你父皇可能要考校你功课。”
萧景琰显然对“考校功课”颇为忌惮,嘟囔了几句,也没再多说,转身便往后殿去了。
这个小插曲看似无意,却让沈青梧心中警铃大作。四皇子的一句抱怨,贤妃瞬间的失态…这熏香,绝对有问题!
她又坐了片刻,便借口不敢打扰娘娘休息,起身告辞。
贤妃也未多留,赏了些宫花缎子,便让她退下了。
走出长春宫,沈青梧并未立刻出宫,而是借口“想去给柔嘉公主请安”,在一位小太监的引导下,故意绕了一段路,从御花园穿过。
时值初夏,御花园繁花似锦,但她却无心欣赏。她的目光敏锐地扫过沿途遇到的宫人、侍卫。她发现,不少宫殿似乎都更换了熏香,空气中弥漫着各种或浓或淡的香气,但仔细分辨,似乎都能隐隐捕捉到那一丝令人不安的甜腻底味。尤其是一些低位嫔妃和年轻皇子皇女居住的宫苑附近,那种甜腻感似乎更为明显。
更让她心惊的是,她遇到几位结伴游园的低位嫔妃,她们言谈间似乎比往日更为亢奋些,眼神流转间带着一种莫名的躁动,但细看之下,眼底又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与空洞。
这香…似乎在无声无息地侵蚀着这座皇宫!
她强压下心中的惊骇,保持着平静,终于来到了柔嘉公主所居的宫殿附近。
然而,离宫殿还有一段距离,引路的小太监便停下了脚步,面带难色:“沈小姐,前头就是柔嘉公主的寝宫了。只是…公主殿下近日凤体违和,闭门静养,陛下下了旨意,任何人不得打扰。您看…”
柔嘉公主病了?还闭门谢客?连皇帝都特意下了旨意?
沈青梧的心猛地一沉。这太不寻常了!是巧合?还是…因为公主提醒了她香料之事,遭到了某些势力的反噬?
她不敢多问,只得道:“既然如此,臣女不敢打扰。愿公主殿下早日凤体安康。”她说着,目光忧惧地望了一眼那寂静的宫殿方向,仿佛只是一个关心长辈的晚辈。
转身离开时,她的手脚一片冰凉。
线索逐渐串联,指向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可能:有一种诡异的、能影响人心神的香料,正通过某种渠道,在宫中大规模流通,甚至可能得到了高位份妃嫔(比如贤妃)的默许或推动。其目的…细思极恐!而柔嘉公主的突然“病倒”,极可能与此有关,或是警告,或是灭口!
这座金碧辉煌的九重宫阙,看似平静,实则已被无形的迷烟所笼罩,锁住了无数秘密与杀机。
她必须立刻把消息送出去!送给谁?皇帝?他真的一无所知吗?还是…他本就是默许者之一?
那封警告信再次浮现在她脑海。“速离京,可保平安”。
此刻看来,这或许不是威胁,而是一句…真正的忠告?
沈青梧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向宫门走去。她只觉得身后那重重殿宇、曲廊回檐,都仿佛变成了巨大怪兽的獠牙利齿,随时可能将她吞噬。
就在即将走出宫门时,她与一队正要进宫的人马擦肩而过。为首的是一名身着亲王常服、气质冷峻沉稳的年轻男子。沈青梧下意识地低头避让,眼角余光却瞥见对方腰间悬挂的一枚玉佩——那玉佩的样式纹路,竟与她怀中那枚了尘所赠、至今不知用途的骨雕玄鸟符印,有着惊人的相似!
她心中巨震,猛地抬头,却只看到那亲王冷硬的侧脸和一行人远去的背影。
他是谁?! 那玉佩… 与玄鸟又有什么关系?!
更多的迷雾汹涌而来,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逃也似的出了宫门,坐上马车,心脏仍在狂跳不止。
宫闱深深,迷烟锁重楼。
她以为自己摸到了一点真相的边缘,却发现那只是更深、更黑暗的深渊入口。
马车驶离皇城,沈青梧靠在车壁上,疲惫地闭上眼。
下一步,该如何走?
那枚冰冷的骨雕符印,在她掌心攥得滚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