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窟内无日月，唯有刺骨的阴寒与永恒的死寂为伴。

凌寂再次从入定中苏醒，并非因为功行圆满，而是源于丹田处传来的阵阵虚乏与胸膛衣襟内那枚骨片再次沉寂下去的冰凉触感。又一轮辛苦炼化的真气，十分之一已被无情吞噬，分毫不差。

他面无表情，缓缓睁开双眼，眸中深处唯有冰封般的平静，仿佛那被掠夺的并非自身千辛万苦修来的道行。目光扫过身边地面上那几株已然彻底化为飞灰的药草残渣，心中计算愈发冰冷。

依靠这些低阶灵植，效率太低，且不可持续。这片山岭贫瘠，又能寻到多少？必须找到更稳定、更浓郁的灵源，否则，莫说长生，便是熬过这个寒冬都成奢望。

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洞窟内侧那口漆黑如墨、死寂无声的寒潭。

那极致阴寒之下镇压的一丝水灵源气，以及其中蕴含的“静”与“藏”的韵味，如同黑暗中的一点微弱萤火，对他散发着难以言喻的吸引力。

风险巨大。那阴寒之气，触之即伤，更遑论深入其中探寻。但机遇，往往与危险并存。

他起身，踱步至寒潭边。越是靠近，那股仿佛能冻结神魂的寒意便越是强烈，体表甚至自发地凝结出一层薄薄的白霜。他运转起那缕微薄的真气流转周身，才勉强抵住这股深入骨髓的冰冷。

蹲下身，目光如炬，仔细审视着墨色的潭水。水面平静无波，倒映不出任何影像，仿佛所有的光线都被其吞噬。他尝试将一根手指缓缓探入。

嘶——！

极致的冰冷伴随着一股尖锐的阴煞之气瞬间侵蚀而来，指尖传来针扎般的刺痛，血液几乎瞬间凝固，经脉都有被冻裂的错觉！他立刻缩回手，指尖已然变得青紫，一股僵麻之感顺着手臂缓慢蔓延。

好可怕的阴寒煞气！

凌寂眼神凝重，立刻催动真气驱散侵入体内的那一丝阴煞，足足花费了半炷香的时间，指尖才缓缓恢复知觉，但依旧残留着冰冷的痛感。

硬闯，必死无疑。

但他并未放弃。《蛰命归源诀》的心法在脑中缓缓流淌，“藏”、“敛”、“蛰伏”……这潭水的阴寒煞气，其特性岂非正是一种极致的“藏”与“静”？若是主动引导，而非对抗呢？

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堪称疯狂的念头在他冰冷的心湖中泛起。

他再次盘膝坐下，并非为了修炼真气，而是全力运转《蛰命归源诀》中关于敛息藏源的法门。他将自身气息、乃至那微薄的生命波动，都极力向内收敛，整个人仿佛化作一块真正的顽石，与周围阴寒的环境试图融为一体。

然后，他再次将一丝神念，极其小心翼翼地、如同触摸毒蛇般，探向潭水。

这一次，他没有试图去感知那被镇压的水灵源气，而是主动去接触、去模拟那森寒的阴煞之气。

冰冷！死寂！毁灭！

负面能量如同潮水般冲击着他的神念，几乎要将这缕细微的感知冻结、撕裂。但他死死守住《蛰命归源诀》带来的那一丝“藏”意，如同在狂风巨浪中死死抓住礁石的水手，努力让自身神念的频率，与那阴煞之气的波动趋于一致。

过程痛苦而漫长。神念一次次被冻得几乎溃散，又一次次被他强行凝聚。

不知尝试了多少次，就在他神魂都感到阵阵疲惫虚弱之时，那缕探出的神念传来的感知，骤然发生了一丝微妙的变化！

那股原本充满排斥和攻击性的阴寒煞气，似乎因为始终无法“同化”或“冻结”这缕带着相似“藏匿”属性的外来神念，变得……稍稍“温和”了一丝。不再是狂暴的冲击，而更像是一种冰冷的“包裹”。

就是现在！

凌寂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那缕神念如同游鱼，向着寒潭之下缓缓沉去。

一尺，两尺……一丈！

神念承受的压力越来越大，阴寒煞气无孔不入，即便有功法护持，也如同赤身裸体置身于万载冰窟，随时可能被彻底冻毙。但与此同时，他也清晰地感觉到，下方传来的那丝水灵源气的感应，似乎微弱地增强了一分！

就在神念即将达到极限，不得不退回之时，忽然——

在潭底侧壁某个极其隐蔽的角落，他的神念捕捉到了一处异常！那里的阴寒煞气流动似乎有极其细微的不协调，仿佛被什么东西微微搅动过。

不是一个巨大的入口，而是一道极其狭窄的、被水草和沉淀物几乎完全掩盖的裂缝！若非他神念特殊，对能量流动异常敏感，绝难发现！

裂缝之后，似乎别有洞天！那里面传来的水灵源气的波动，虽然依旧被阴煞之气包裹，却比潭水主体中要明显强上一线！

找到了！

凌寂心中一震，立刻将神念收回。就这么短短片刻的探察，他的脸色已苍白如纸，眉心隐隐作痛，神魂消耗巨大。

但回报是值得的。一个潜在的、灵气相对更浓郁的修炼之地！

然而，如何下去？

那裂缝狭窄，仅容手臂粗细之物通过，人体绝无可能。而且潭水阴寒煞气极重，以他现在的修为和肉身强度，潜下去不消片刻就会被冻成冰雕，神魂俱灭。

需要更强的肉身，需要能抵御阴寒的方法。

炼体？

一个念头浮现。修仙之道，法体双修者并非没有，只是炼体之道往往比炼气更加艰难痛苦，耗费资源更巨，且进展缓慢，故而专精此道者较少。

但眼下，这似乎成了唯一的途径。若能初步淬炼肉身，增强对阴寒的抵抗力，或许便能短时间潜入潭底，探查那裂缝后的奥秘。

而且，《蛰命归源诀》中，似乎并无专门的炼体法门，但其“归源”之意，本就包含淬炼肉身本源、壮大气血的方面。或许可以借助这潭水的阴寒煞气？

一个更加疯狂的构想在他脑中成型——引煞入体，淬炼筋骨！

这是极其危险的举动，煞气入体，轻则经脉受损，重则根基尽毁，甚至被煞气同化，变成只知杀戮的怪物。

但他有《蛰命归源诀》。这部功法的“藏敛”特性，或许能在一定程度上约束、引导这阴煞之气，将其狂暴的破坏力，转化为淬炼的助力？

风险极高，但收益同样巨大。

凌寂眼神闪烁，再次陷入冰冷的权衡。足足一炷香后，他缓缓抬起头，目光中已是一片决然的平静。

他重新走到寒潭边，这一次，他没有伸出手指，而是挽起破烂的衣袖，将一整条小臂，缓缓地、坚定地，浸入了那漆黑冰冷的潭水之中！

“呃！”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哼从他牙缝中挤出！无法形容的冰冷和阴煞之气如同无数把烧红的钢针，瞬间刺入他的手臂！皮肤肉眼可见地变得青黑，血管凸起，仿佛要爆裂开来，剧烈的疼痛几乎淹没了他的神智！

就是现在！

凌寂猛地一咬舌尖，剧痛刺激下，保持住最后一丝清明，疯狂运转《蛰命归源诀》！

不再是引气，而是“藏煞”！

他以功法为牢笼，以神念为引导，强行约束着那涌入体内的、狂暴的阴煞之气，不再让其肆意破坏，而是艰难地引导着它们，流向手臂的骨骼、筋膜、肌肉！

滋啦——

仿佛烧红的烙铁烫在生肉上，体内甚至传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声响。阴煞之气所过之处，组织细胞被疯狂破坏、冻结、然后又在那奇异功法的运转下，被自身微弱的气血之力和一丝真气强行修复、重塑！

破坏与重生，在这条手臂内激烈地交锋。

凌寂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额头上青筋暴跳，大颗大颗的冷汗刚渗出毛孔就被冻结成冰珠，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嘴角甚至溢出了一丝鲜血，瞬间冻成血痂。

这种痛苦，远超之前引气入体的十倍、百倍！简直如同将手臂置于地狱寒冰中反复碾碎又拼接！

但他硬是凭借着一股对长生的极致渴望和钢铁般的冰冷意志，死死支撑着，维持着功法的运转，精确地控制着阴煞之气的流量和破坏程度，避免彻底崩溃。

时间缓慢得如同凝固。

不知过了多久，当凌寂感觉神魂即将耗尽，再也无法控制那狂暴煞气时，他猛地将手臂从潭水中抽出！

整条小臂已然一片狼藉，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黑之色，布满了细微的冻裂伤口，但隐约之间，似乎有一种淡淡的、如玉般的光泽在皮肤下一闪而逝，并且似乎……比之前更加坚韧了一丝？

他立刻催动全部真气和气血滋养受损的手臂，那股阴煞之气残留的破坏力依旧在肆虐，带来持续的剧痛，但已然在其承受范围之内。

第一次引煞炼体，成功！虽然过程痛苦至极，且只是淬炼了一条小臂，但证明了他的猜想是可行的！《蛰命归源诀》确实能一定程度上约束阴煞之气用于炼体！

他瘫坐在冰冷的岩石上，大口喘息着，白色的哈气迅速消散在阴冷的空气中。感受着那条几乎废掉却又蕴含着一丝新生的手臂，凌寂那万年冰封般的眼眸深处，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名为“希望”的光芒。

这条路，走得通。

虽然前方依旧是万丈深渊，步步杀机，但至少，他看到了一根可以借力的藤蔓。

他需要恢复，然后继续这痛苦而危险的淬炼。直至全身初步适应这阴寒，方能潜入那潭底一探。

休息了片刻，待手臂恢复些许知觉，他便毫不犹豫地再次将手臂浸入寒潭之中……

洞窟内，只剩下少年一次又一次将身体部位浸入可怕潭水时，那压抑到极致的、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痛苦闷哼，以及那永不知疲倦、疯狂运转着的冰冷功法的波动。

为了那一线长生之机，他愿以身试煞，万死无悔。

第四章:阴煞练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