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窟内，死寂被无限放大。
唯有那口漆黑的寒潭，依旧无声地散发着森森寒气，水面平滑如镜，倒映着凌寂骤然紧绷的身影和他眼中那一闪而逝的骇人厉芒。胸膛处，那枚紧贴皮肤的青玉骨片，在吞噬了那一丝本源真气后，那微不可察的温热感迅速褪去，重新恢复了那种深入骨髓的冰凉沉寂，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错觉。
但凌寂清楚地知道，绝非错觉。
那缕刚刚诞生、本该如臂指使的本源真气，确确实实少了一丝，被强行剥离，消失在了骨片之中。一种极其微弱的、仿佛被什么东西“吮吸”了一下的异样感，还残留在真气循环的轨迹末端。
冰冷的杀意与极大的警惕瞬间充斥了他的内心。几乎是不假思索，他的右手并指如刀，蕴含着刚刚炼出的、那微弱得可怜的真气，闪电般刺向胸前藏匿骨片的位置，意图将其剜出！
动作决绝，没有丝毫犹豫。任何不受控制的、可能危及性命的存在，都必须立刻清除，这是他用无数血泪教训换来的铁律。
然而，就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衣物的刹那，动作却猛地僵停在半空。
他的眼神剧烈闪烁，冷静到残酷的思维在百分之一刹那内疯狂运转。
剜出？然后呢？
这骨片材质诡异，能承受那场毁灭性撞击和诡异骸骨相伴而不毁，其坚硬程度绝非他这微弱真气和简陋石匕能够损伤。若强行剜出，最大的可能不是摧毁它，而是……再次触怒它，或者引发更不可测的反应。
方才只是吞噬一丝真气，若是直接刺激，引来更凶猛的反噬，以他如今的状态，根本无力抵抗。
更重要的是，这骨片是《蛰命归源诀》的唯一载体。毁了它，是否意味着功法也会消失？这部直指长生、与他心性完美契合的功法，是他目前摆脱绝境的唯一希望。
风险与收益。冲动与理智。
剥离的风险，远大于保留的风险。至少在彻底弄清它的底细，或者找到替代方案之前，盲目行动等于自杀。
凌寂缓缓收回了手，指尖微微冰凉。他脸上的骇人厉芒已然消失，重新恢复了古井无波的冷漠，但那双眸子深处，却比万年寒冰还要冷冽数分。
他缓缓坐回角落，背靠冰冷的岩壁，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探针，死死内视着丹田气海。
那缕发丝般纤细的白色真气，此刻显得更加微弱，缓缓盘旋着，带着一种刚刚被掠夺后的“虚弱”感。而胸膛处的骨片，再无任何动静，安静得让人心寒。
他开始了新一轮的、更加苛刻的推演和验证。
首先，是确认损失。他仔细感知着那缕真气的总量，将此刻的状态与炼化成功的那一瞬间进行最精密的比对。结论清晰无误：确实少了一丝，约莫占总量的一成左右。这个比例，让他心头微微一沉。
其次，是触发条件。是因为自己运转了《蛰命归源诀》？还是只要产生真气，就会被吞噬？吞噬的比例是固定的，还是随机的？是否会随着真气总量的增加而变化？
一个个问题如同冰冷的锁链，缠绕上他的思维。
他没有立刻再次修炼恢复，而是继续保持着极致的冷静，如同观察毒蛇的猎人，耐心地等待着，内视着，时间一点点流逝。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直到确定那骨片在没有任何能量注入的情况下，确实不会再有任何异动，他才开始了下一步。
他再次沉下心神，小心翼翼地、极其缓慢地重新运转《蛰命归源诀》的引气法门。
过程依旧艰难而痛苦。神念如同在泥沼中穿行，艰难地捕捉着洞窟内稀薄而惰性十足的灵气微粒，尤其是寒潭深处那被阴寒死死镇压的、微弱的水灵源气，更是难以引动分毫。
这一次，他引入了四粒黯淡的土灵微粒和一粒几乎难以捕捉的水灵微粒。
同样痛苦的炼化过程。当这缕新的、更加微弱的真气最终沉入气海时，凌寂的全部心神都聚焦在了胸膛的骨片上。
来了！
就在真气沉入气海，刚刚稳定下来的瞬间，那青玉骨片再次微微一热！
紧接着，新炼化的那缕真气如同被无形的针管刺入，微微一颤，一丝极细微的能量再次被强行抽离，沿着那条诡异隐晦的路径，没入骨片之中，消失不见。
吞噬比例，依旧约莫是一成！
凌寂猛地停止了功法运转，脸色在黑暗中显得更加苍白，不是由于真气消耗，而是源于一种深沉的、冰冷的计算结果。
这骨片，像是一个寄生在他道途之上的贪婪吸血鬼。每次修炼所得，必有十分之一，会被其无情吞噬！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本就比常人缓慢数倍的《蛰命归源诀》的修炼速度，将再打一个残酷的折扣！别人修炼十天，他需要十一天才能达到同样效果，而这多出来的一天苦功，完全是为这诡异的骨片做了嫁衣！
长此以往，此消彼长，他追求长生的路上，将永远背负着一个沉重的、不断吸血的无形枷锁！
一股极其压抑的怒意和冰冷瞬间席卷了他的心头，但旋即被他更强硬的意志压碎、碾平。
愤怒无用。
现在需要的是绝对的理智，是如何在这种极端不利的条件下，继续走下去。
他再次审视那篇《蛰命归源诀》。功法本身没有问题，其稳固根基、蛰伏藏源的特性，依旧是他最需要的。问题出在载体上。
是否有办法隔绝这种吞噬？比如用特殊材料包裹骨片？或者将其放入储物法器（虽然他根本没有）？但旋即他否定了这些不切实际的想法。这吞噬直接作用于真气本源，仿佛是基于某种更深层次的灵魂或因果联系，绝非物理隔绝所能阻断。
那么，能否反抗？在吞噬发生的瞬间，强行切断联系？他尝试在第三次炼化出微弱真气，感受到吞噬之力传来的瞬间，集中全部神念进行阻挡。
结果却是神魂剧震，那吞噬之力霸道无比，他的神念阻拦如同螳臂当车，根本无法撼动分毫，反而差点引起真气反噬，吓得他立刻放弃了尝试。
此路，暂时不通。
冰冷的现实摆在面前：在当前阶段，他无法摆脱这骨片，也无法阻止其吞噬。
那么，剩下的唯一道路，就是接受它，习惯它，然后将这额外的损耗，计算进自己的修炼计划之中。
十倍的努力，换取别人九倍，甚至更少的成果。这就是他必须面对的现实。
道心，在这一刻经历了前所未有的考验。是怨天尤人，就此沉沦？还是接受这份不公，背负着枷锁前行？
凌寂的眼神重新变得幽深冰冷，所有的波动都被压下。长生之路，本就逆天而行，劫难重重。这骨片，或许就是他求道路上，最早，也最诡异的一劫。
既然无法摆脱，那便将其视为磨刀石。十倍苦功？那就付出二十倍！吞噬一成？那就炼化出十倍、百倍的真气！只要道心不崩，前路未绝，便一步步走下去。
他不再去纠结那被吞噬的一成真气，而是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如何更有效率地炼化剩下的九成上。
洞窟内灵气稀薄，尤其是那口寒潭，灵源虽有一丝，却被极致阴寒镇压，难以引动。效率太低。
他需要灵气更浓郁的地方，或者……辅助之物。
念头及此，他忽然想起逃离山洪时，匆忙间塞入怀中的几株在路上采集的、看似普通的药草。当时只是为了充饥，此刻却或许另有用途。
他小心翼翼地从怀中取出那几株已然有些蔫萎的药草。一株叶片呈锯齿状，带着淡淡清苦气的“凝露草”；一株根须发达，散发着微弱土腥气的“地根藤”；还有几颗不起眼的、朱红色的“血棘果”。
这些都是山林间最常见的低等灵植，蕴含的灵气微乎其微，对修士而言几乎可忽略不计，多是凡人樵夫猎户用来果腹或治疗些皮肉伤。
但此刻，对于几乎山穷水尽、又被骨片盘剥的凌寂而言，任何一丝可能的助力，都值得尝试。
他没有贸然服用。而是先拿起那株凝露草，仔细检查，确认无毒后，撕下一小片叶子，放入口中咀嚼。
一股极其微弱的、带着清凉气息的草木灵机散开，但大部分都浪费了，只有一丝丝融入了身体。
效率太低。
他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断。再次运转《蛰命归源诀》，但这一次，他不是引动外界灵气，而是尝试引导体内那缕微薄的真气，包裹住一小片凝露草，然后缓缓炼化！
这是一个大胆的尝试。以真气为火，炼化外物，汲取其精华为己用，这通常是更高阶修士才具备的手段！
过程极其艰难，对真气的控制要求苛刻到了极点。那缕真气微弱不堪，几次都差点溃散。但他凭借强大的神念和对功法初步的理解，硬是艰难地维持着。
渐渐地，那一片凝露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下去，一丝比直接从天地间汲取要精纯些许、也温和些许的草木精气被提炼出来，缓缓融入真气之中。
有效！
虽然提炼的过程同样消耗心神和时间，但获得的真气质量更高，且似乎……那骨片吞噬的比例，并未因此改变，依旧是一成！
凌寂精神微振。他如法炮制，开始极其耐心地、小心翼翼地炼化这几株低阶药草。
时间在枯燥的炼化中缓缓流逝。当他将最后一颗血棘果的精华炼化完毕时，丹田内的那缕真气，终于肉眼可见地粗壮了一丝，虽然依旧微弱，但比起最初，已不可同日而语。
而在此期间，那骨片又准时吞噬了两次，每次一成，冷酷而精准。
凌寂面无表情，仿佛那被吞噬的不是自己千辛万苦炼化的真气。他仔细体会着真气增长带来的微弱变化——身体似乎温暖了一丝，五感更加敏锐了一点，对周遭灵气的感知也清晰了少许。
尤其是对那口寒潭散发的阴寒之气，感受更为深刻。那寒气之中，似乎不仅仅有镇压之意，更隐藏着一种……极致的“静”与“藏”的韵味。
《蛰命归源诀》的心法悄然运转，与这股韵味隐隐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共鸣。
他心中一动，目光再次投向那口漆黑的寒潭。
或许，这口绝险之地的寒潭，对于需要极致“藏敛”的《蛰命归源诀》而言，并非完全是坏事？
风险与机遇，总是并存。
他需要更强大的力量，才能探索这寒潭之秘，才能应对骨片的吞噬，才能在这条遍布荆棘的长生路上，走下去。
夜色，在洞外依旧深沉。
洞窟内，少年再次闭上双眼，如同最吝啬的守财奴，开始规划着下一缕真气的炼化，冷静地计算着每一步的得失，包括那注定要被吞噬的一成。
他的道途，从一开始，便注定比旁人艰难百倍，孤寂百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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