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廊的档案区是莱拉所见过最违背常理的空间。书架不是静止的,而是在缓慢地重新排列自己,遵循某种只有回廊本身理解的模式。它们高耸入看不见的黑暗,表面不是木材,而是一种深色的、类似几丁质的材质,触摸时会有轻微的脉动感。空气中弥漫着古老羊皮纸、臭氧和某种有机体的混合气味,像是走进了一个巨大生物的肺部。
莱拉的任务是将新处理的记忆容器归档到正确位置。每个容器都有自己的坐标,由一系列不断变化的符文定义,她必须借助一个发出微弱嗡鸣的青铜罗盘来导航。罗盘的指针不是指向磁极,而是指向某种概念性的方向,经常不规则地跳动,迫使她不断调整路径。
她在迷宫中穿行,手指轻轻拂过容器表面。大多数记忆只传递来模糊的情感回声——冰冷的悲伤、微弱的喜悦、尖锐的恐惧——都被她的免疫力转化为纯粹的感官数据。但当她经过某个特定区域时,罗盘开始异常旋转,指针颤抖着指向一个布满灰尘的架子顶层。
某种直觉驱使着她。她找到一架似乎由人骨和黑曜石制成的移动梯子,爬向那个高处。越往上,空气越冷,某种熟悉的频率在空气中振动,让她的牙齿微微发酸。
在那个布满蛛网般纤细脉络的架子顶端,她发现了一个异常的水晶容器。它比标准的尺寸要小,形状更似泪滴而非棱柱,表面有细微的裂纹,仿佛曾经被剧烈撞击过。灰尘厚积,显然多年无人触碰。
当她的手指无意中拂过容器表面时,奇迹发生了。
一道尖锐的、熟悉的温暖感刺破了她免疫力的冰冷壁垒——不是情感,而是纯粹的感官记忆:母亲毛衣上的薰衣草香,混合着旧书页和柠檬清洁剂的味道。那是周日早晨的气息,阳光透过厨房窗户,母亲哼着走调的歌准备早餐。
这感觉转瞬即逝,立刻被容器本身冰冷的恶意所吞噬。她猛地缩回手,发现指尖凝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刺痛感顺着神经向上蔓延。
莱拉小心地拿起容器,吹散灰尘。标签上的日期与母亲失踪的日子完全吻合,但内容描述却标注着"无价值的日常琐碎-待废弃"。字迹是埃拉诺特有的精准风格,但墨色较新,覆盖在某种更古老的、已经模糊的印记之上。
她的心跳加速。这不可能是个巧合。她试图打开容器,但封口被某种非物理的力量锁死。当施加压力时,容器内部突然变得活跃,不是情感能量,而是某种更加诡异的东西——一系列快速闪过的几何图案,类似分形结构,但又具有某种有机的、几乎病毒般的品质。
这些图案让她头晕目眩,同时耳边响起极其细微的嗡鸣声,与她梦中听到的低语频率一致。突然间,她理解了:这个容器不是装着普通记忆,而是某种加密信息,或者说是一种思维病毒,被设计成只在特定条件下激活——比如接触她的生物特征。
莱拉迅速将容器藏入工作袍的内袋,感到它在微微发热,仿佛有了自己的生命。当她爬下梯子时,注意到整个档案区的气氛发生了变化。书架重新排列的速度加快了,阴影变得更加浓稠,远处的低语声变得急促,仿佛在传递警报。
她试图用罗盘导航离开,但指针疯狂旋转,不再提供可靠方向。走廊似乎在不断重组,引导她走向更加偏僻、古老的区域。墙壁上的脉动变得更加剧烈,某种深层的震动从地板传来,仿佛回廊这个巨大生物正在因不适而翻身。
在一个转弯处,她瞥见一个迅速缩回的影子——不是人类形状,而是某种多肢的、蠕动的东西。空气中弥漫着新的气味:臭氧变得更浓,混合着某种像是电离血液的金属味。
莱拉意识到,拿走那个容器可能已经触发了某种安全协议。回廊知道有了入侵者,一个小偷。她不再只是工作人员,而是成为了系统中的一个异常变量。
她终于找到返回主通道的路,但每走一步都感到无形的压力在增加。阴影似乎在有意识地跟随她,墙上的符文偶尔会闪烁不祥的红光。当她到达相对安全的区域时,已经汗湿重衣,那个隐藏的容器在胸前感觉像是块灼热的煤炭。
那天晚上,在她的房间里,莱拉再次取出那个泪形容器。在私人空间里,它的活动更加明显:表面的裂纹发出微弱的脉冲光,内部的分形图案缓慢旋转,像是在尝试沟通。
她做了一个危险的决定。将一滴血滴在容器表面——这是许多古老魔法中的通用钥匙。
瞬间,容器发出柔和的蓝光,表面的霜冻融化。一个全息投影出现在空中:不是连贯的影像,而是一系列快速闪过的画面——母亲焦急的脸;埃拉诺在黑暗中与某个非人实体交谈;一个星图,某个星座被特别标记;还有那个熟悉的、不可能的徽记,比之前更加清晰。
伴随影像的是一种直接的思想灌输,不是语言,而是纯粹的概念:"不要相信表面。寻找裂缝中的真相。他为你而来。时间不多了。"
信息突然中断,容器恢复休眠状态,比之前更加冰冷。莱拉感到一阵剧烈头痛,鼻子流出少量鲜血。但她已经获得了关键信息:母亲确实在这里留下了信息,埃拉诺与此事直接相关,而她自己的到来可能不是偶然。
更令人不安的是,她感到某种屏障已经被打破。回廊现在感知到她是一个威胁,而埃拉诺很可能也已经知晓。从此刻起,她不再只是寻找答案,而是在与一个古老而强大的系统对抗,这个系统的规则和本质都远超人类理解。
那个小小的泪形容器安静地躺在桌上,不再发出光芒,但莱拉知道,它已经永远改变了她与回廊的关系。狩猎开始了,而她既是猎人,也是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