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理记忆的工作日复一日,莱拉逐渐适应了回廊非常规的节奏。但她开始注意到免疫能力带来的奇怪副作用——一种逐渐增长的疏离感,仿佛她与正常人类情感之间正在竖起一道玻璃墙。她能认知情感,但无法真正感受它们。
这天,埃拉诺交给她一个特别的任务:处理一批新到的"痛苦"记忆。这些记忆被封装在粗糙的砂岩容器中,表面不断渗出咸涩的液体,像是凝固的眼泪。
"这些需要重新封装到水晶中,"埃拉诺指示,"砂岩太 porous,情感渗漏会影响附近记忆的纯度。"
莱拉戴上特制手套,开始小心翼翼地将第一个砂岩容器放在工作台上。当她打开封口时,一股无形的痛苦浪潮扑面而来。她的免疫力立即启动,将情感冲击转化为纯粹的物理感受——一阵剧烈的头痛和彻骨的寒冷,仿佛突然被抛入星际真空。
她能看到记忆中的景象:一个年轻女子站在墓地前,雨滴打湿她的黑纱,手中的泥土缓缓滑落。悲伤如此浓烈,以至于空气中的灰尘都在围绕容器旋转,形成微小漩涡。
莱拉熟练地开始转移程序,使用银针引导那团深蓝色的能量体走向新的水晶容器。过程中,她的手指突然轻微颤抖——那女子的侧脸轮廓让她想起了母亲。
瞬间,免疫力屏障出现了一道微小裂缝。
不是情感涌入,而是某种更可怕的东西——绝对的、形而上的冰冷虚无感攫住了她。仿佛宇宙中所有温暖和意义都被抽空,只剩下无尽的黑冷空间和毫无目的的 existence。她同时感到剧烈的头痛,但不是生理性的,而是某种试图将她的思维结构强行扭曲成非人形态的力量造成的冲击。
在这片冰冷的虚无中,一个影像突然闪现:母亲站在一片无尽的灰色荒原上,穿着她失踪那天的衣服,但衣服破旧不堪,沾满不明污渍。母亲回头,眼中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旋转的星云,嘴巴张开,发出无声的、令人疯狂的呐喊。那不是回忆,也不是想象,而是一个清晰无比的现实投射。
影像消失后,莱拉发现自己跪在地上,剧烈干呕,冷汗浸透衣衫。工作台上的记忆容器安全地封装完毕,但那道冰冷的虚无感仍在心中回荡。
埃拉诺无声地出现,审视着情况。"免疫力的代价,"他平淡地说,"你无法感受情感,于是承受情感背后的宇宙虚无。很有趣的反应——大多数人会直接崩溃。"
他帮助莱拉站起来,递给她一杯奇怪的液体,散发着薄荷和金属的气味。"喝了它。恢复神经连接。"
液体尝起来像是冰冻的电流,顺着喉咙而下,重新激活了她麻木的肢体。"那是什么?"莱拉颤抖着问,"我看到的..."
"回廊有时会...反馈,"埃拉诺回避着她的问题,"你的免疫力很特别,不是完全阻隔,而是转化。将情感冲击转化为其他形式的体验。今天你体验的是情感背后的虚空本质。"
接下来的几天,莱拉更加小心地工作,但那种冰冷的虚无感不时回来拜访。她开始注意到免疫力其他的代价:她的梦境变得单调,只有灰度和几何形状;食物的味道变得平淡;她对时间的感知变得异常——有时几分钟感觉像是几小时,有时几小时转瞬即逝。
更令人不安的是,她开始感知到回廊中某些以前看不见的模式。墙壁上的脉动不再随机,而是遵循某种复杂的序列;记忆容器的排列看似混乱,实则形成巨大的符号或电路图;远处的低语声开始分成不同的层次和音高,仿佛某种非人语言的语法结构正在逐渐向她揭示。
一天深夜,当她在居住区休息时,那种冰冷的虚无感再次袭来。这次没有伴随影像,而是纯粹的概念性知识直接涌入脑海:她理解到回廊确实是一个活体实体,而记忆是它的食物来源;埃拉诺不是主人,而是管理员或者共生体;她的免疫力不是偶然,而是某种设计的一部分。
这些知识没有通过语言或图像传递,而是作为纯粹的认知直接出现在意识中,仿佛一直就在那里。伴随着这些知识的是更深层的寒冷——意识到自己可能不是偶然来到这里,而是某个更大计划中的棋子。
当虚无感退去后,莱拉发现自己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她能更清楚地看到空气中漂浮的微小能量粒子,能听到回廊深处更加清晰的低语。免疫力正在改变她,将她转化为某种更适合回廊环境的存在。
最可怕的启示出现在一周后。当她处理一段简单的"愉悦"记忆时,完全没有感受到任何快乐,而是体验到一种尖锐的、数学般精确的神经化学反应模式。她的意识似乎正在绕过情感体验,直接感知其背后的生理和超生理机制。
那天晚上,她看着自己在镜中的倒影,眼睛似乎比平时更加深邃,瞳孔在特定光线下仿佛呈现出细微的星云状图案。免疫力保护了她不被记忆吞噬,但代价是逐渐失去人性本身。她正在成为回廊的一部分——不只是工作人员,而是其生态系统中的有机组件。
莱拉意识到,找到母亲的答案可能不会来自翻阅档案或破解密码,而是来自接受这种转化,让回廊向她揭示它的秘密——无论那会让她变成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