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年前。
初春,海风裹挟着料峭寒意,漫过滨海新城的街巷,钻进实验中学的教学楼。
大课间的铃声刚落,乌泱泱的人头从楼道里涌出来,萧㬚单肩挎着黑色书包,混在人流里,跟着一拨人不紧不慢地迈上惟新楼。
四层,他熟门熟路地拐进高一(11)班,脚步径直走向最后一排靠窗的座位——那是他从高一开学起就霸占的“专属领地”。
放下书包时,他摸出几张纸巾,对着积了薄灰的桌面象征性地擦了擦。
没过多久,班里的同学陆续归位,原本的寂静被几句细碎的闲聊戳破:
“这学期换了新历史老师,听说是从高二下来的。”
“别啊,我梁老师讲课超有意思,为什么要换?”
“你们看见新转来的同学没?皮肤白得发光,干干净净的。”
“谁寒假作业借我抄抄?”
萧㬚刚起身去开后排的灯,一道身影就窜到他面前,谭嘉续的大嗓门几乎要掀翻屋顶:“萧㬚你终于肯来学校了!我还以为你要躲到高考!”
这一嗓子把全班的目光都拽了过来,萧㬚抬手“啪”地按亮白炽灯,冷光漫过他俊朗的眉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却藏着少年人特有的意气。
谭嘉续一屁股坐在他前面的位子,萧㬚拉开书包拉链,摸出一瓶冰汽水递过去——这是对方昨天托他带的。
“谢了兄弟!”谭嘉续伸手去接,却扑了个空,萧㬚故意把汽水往高处抬了抬,挑眉抖了抖手:“叫爸爸。”
“不是吧哥,我微信上都叫过了!”
“虚拟的能算?”萧㬚笑得欠揍。
谭嘉续瞪着他,没说话。
萧㬚笑着把汽水搁在桌上,起身去后柜搬书。抱着一摞习题册往回走时,他才发现自己桌边那个空了半个寒假的位置,此刻整整齐齐码着两三本课本,封面上还留着淡淡的墨香。
“?”他歪头撞了撞谭嘉续的胳膊,“这谁的?”
“新转来的,个子跟你差不多,老班直接安排坐你旁边了。”谭嘉续拧开汽水喝了一大口,咂咂摸嘴补充,“你昨天请假没赶上,跟你说,你这新同桌长得绝了,比咱们班班花都耐看。”
萧㬚漫不经心地“哦”了一声,眼下他更惦记怀里的寒假作业:“我去办公室交作业,回来再说。”
“行,我等下跟体育委去打球,你完事了过来凑个数?”
“看情况,作业交完说不定还要被老班困在办公室。”
最近教育政策调整,十分钟的课间延长到十五分钟,足够打一场半场篮球赛。
萧㬚抱着卷子穿过喧闹的走廊,跟相熟的男女生挥了挥手,敲开大办公室的门,清了清嗓子喊:“报告。”
数学、物理、历史、地理、化学的作业顺利交到各科老师手上,他抱着剩下的语文、英语和生物作业,挪到了班主任江雁的办公桌前——那是办公室最靠里的角落,堆着一摞摞试卷和备课笔记。
江雁应了声“放这吧”,随手翻起他的英语作业,笔尖在错题上圈了一圈又一圈,空气瞬间安静得尴尬。
萧㬚百无聊赖地,目光扫过对面的工位——那是12班的班主任,也是他们的语文老师薛美。女人笑起来眼尾弯成月牙,说话总带着点幽默,班里人都偷偷喊她“学妹”。
薛美抬眼看见他,先开了口:“萧㬚同学,好久不见啊。”
萧㬚挤出一个干巴巴的笑:“老师,才三个星期。”
“是啊,三个星期没见,我都不想上班了。”薛美打趣,“你上学期语文期末冲进年段前十,那股狠劲呢?怎么英语还在拖后腿?”
江雁适时抬眼,笔尖点了点他的完形填空:“英语怎么不发力?成绩跟自由落体似的,再掉下去就要垫底了。”
薛美笑着拍了拍他的肩:“你完咯,江老师要盯紧你了。”
最后萧㬚举着自己那部心爱手机做担保,拍着胸脯保证下次英语考到90分,才被江雁放出办公室。
出了办公室,连廊的风裹着寒意吹过来,萧㬚忽然想起出门前灌的三杯水,尿意顺着后脊往上爬。
他拐进连廊左边的男厕,解决完生理问题后,站在洗手台前对着镜子,用湿手把炸起来的几根刘海压平。
身后隔间的冲水声响起来。萧㬚刚拧上水龙头,就看见镜子里映出一道身影——短发,微微低着头,下颌线锋利得像被精心雕琢过,冷着脸时自带一股疏离感,可皮肤白得发亮,唇色是浅淡的红润。
萧㬚的脑子“嗡”一声炸了:这小姑娘走错男厕所了?!
他盯着镜子里自己的脸,表情从震惊变成错愕,最后拧成一团慌乱:完了,这女生该不会是有什么特殊癖好吧。
目光黏在对方身上挪不开,直到那道冷锐的视线扫过来,少年微微抬眼,眼尾的弧度里裹着毫不掩饰的厌烦,像冰碴子似的扎得萧㬚一缩。
我靠,进了男厕所还这么横?不行,再这么愣下去,这世界怕不是要变成女权主控的天下,我必须、必须做点什么……
指尖攥得发白,萧㬚在心里演练了八百遍措辞,终于在对方擦完手要转身时,挤出这辈子最温和的声音,干巴巴地开口:“那个……同学,你是不是走错卫生间了?”
少年猛地抬头,视线几乎与他平齐,眉峰拧成一道冷硬的折痕,说话时像抛出了一颗手榴弹:“你有病?”
声音偏低,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冽,凉硬却不刺耳,尾音里还裹着一丝看傻子似的嫌弃。
男……男的?
萧㬚的脸“轰”地烧起来,刚才还在脑子里叫嚣的“平权宣言”瞬间碎成玻璃渣,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自己这中二病怕是要晚期了。
人在极度尴尬时总会下意识地忙乱,他慌里慌张地拢了拢刘海,又拧开水龙头反复搓手,声音干得发哑:“对不住啊……哥们,我眼拙,没看出来。”
少年没接话,只是用力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水珠溅在瓷砖上,碎成一片冰凉。萧㬚盯着对方利落的下颌线,脑子一热,憋出句没头没脑的话来:“那个……哥们,你长得太好看了,我刚才真没反应过来……”
少年终于侧过脸,淡淡瞥了他一眼,黑眸里没什么情绪,没做任何回应,转身径直走出了厕所,只留下萧㬚对着镜子里红透的耳朵,恨不得把自己按进洗手池里淹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