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呐喊

声波组成的洪流艰难地冲刷开混乱的走廊。被多重异质音波暂时压制的感染者们在地上抽搐、挣扎，如同搁浅的鱼。鼓手赵大力的双臂已开始颤抖，汗水浸透了他的背心；贝斯手阿哲的手指在粗硬的琴弦上磨出了血痕；键盘手林小雨的脸色苍白，但她指尖流出的电子音效依旧稳定地支撑着声场。

王阳肩上的“破壁者”沉重无比，蓄电池的能量在飞速消耗，发出过载的嗡鸣。他的耳朵承受着最大的负荷，不仅要输出干扰噪音，还要实时协调整个“乐队”的频率，头痛欲裂，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终于，广播室那扇厚重的隔音门出现在走廊尽头。

“就快到了！”刘月紧盯着电脑屏幕，声音因紧张而发尖，“病毒信号源强度在这里达到峰值！核心就在里面！”

张震一马当先，用扳手砸开拦路的最后一张课桌。赵大力猛地敲出一连串爆裂的滚奏，将门口几个试图爬起的感染者再次震退。阿哲的低音线如同重锤，狠狠撞击在隔音门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王阳深吸一口气，将“破壁者”所有的剩余能量凝聚，准备给予这扇门最后一击——

就在这时，广播里所有的杂音，眼保健操音乐、病毒信号音、甚至底噪，瞬间消失了。

绝对的死寂，比任何噪音都更令人窒息。

然后，一个温和、熟悉、却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通过全校每一个喇叭，清晰地响了起来。

“同学们，老师们，还有……几位不请自来的小音乐家们。辛苦了。”

是周校长的声音。

但那声音仿佛被某种东西过滤过，平滑，精准，毫无人类的顿挫和温度。

广播室的门，“咔哒”一声，自己打开了。

里面没有疯狂的感染者，没有想象中的控制台。只有周校长独自一人，背对着他们，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望着窗外死寂的校园。他依旧穿着那身熨烫平整的深色西装，头发一丝不苟。

听到身后的动静，他缓缓转过身。

他的脸上还挂着往常那副慈祥温和的笑容，但那双眼睛——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两团不断流动、闪烁的冰冷数据光流，如同两个微缩的银河，散发着非人的理智和漠然。

“很精彩的演出，”周校长的嘴巴开合，发出那经过精密调制的声音，“利用多种声波频率的异构性，暂时干扰了‘同化进程’。很有创造力，但也……仅此而已。”

刘月的电脑屏幕瞬间被乱码和警告覆盖，她失声惊叫：“他不是被感染……他是……他是信号源本身！是母体！”

周校长，或者说，占据了他躯壳的那个东西，微微歪头，数据流在眼中加速旋转：“感染？不，孩子们，这不是感染。这是‘升华’。是剔除低效的情感、软弱的肉体、混乱的个体意志，融入更高级、更永恒的统一意识。音乐，多么美妙的载体，人类最原始的数据流……正好用来播撒‘进化’的种子。”

他的目光落在王阳身上，那数据流的闪烁似乎带上了一丝……兴趣。

“尤其是你，王阳同学。你的听觉变异，真是个美丽的意外。你是最接近‘完美接收体’的存在，却可笑地想用噪音来反抗进化？加入我们，你的天赋将得到最好的应用，而不是浪费在……这种粗鄙的抵抗上。”

王阳感到一股冰冷的恶寒顺着脊椎爬升。他看着眼前这个熟悉的校长，却只感觉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庞大的、冰冷的意志。

“你把……周校长怎么了？”王阳的声音因愤怒和恐惧而沙哑。

“这具皮囊？一个效率低下的临时接口罢了。”‘周校长’淡淡地说，抬起手，数据流的光芒在他指尖汇聚，“是时候结束这场不和谐的插曲了。”

他轻轻一挥手。

一股无形却庞大无比的压制性声波，如同海啸般从四面八方每一个喇叭中汹涌而出！这声音不再是单一的信号音，而是融合了无数被同化者意识碎片的、充满冰冷逻辑和绝对秩序的“统一之声”！

“呃啊！”赵大力首当其冲，鼓槌脱手飞出，痛苦地捂住耳朵跪倒在地。阿哲的贝斯发出刺耳的反馈啸叫，整个人被震得连连后退。林小雨的键盘音箱冒出一股青烟，音效戛然而止。连张震也被这强大的声压逼得呼吸困难，踉跄着靠墙才能站稳。

刘月的电脑屏幕彻底黑屏。

只有王阳，凭借着他那变异的听觉，勉强在这恐怖的声波风暴中站立着，但“破壁者”发出的噪音在这庞大的统一之声面前，显得如此微弱可笑，如同狂风中的一点烛火，随时会熄灭。他的耳膜刺痛，鼻血流了出来，大脑仿佛要被这冰冷的声音彻底格式化。

“没用的，”‘周校长’的声音平稳地穿透声浪，“个体的、无序的声音，在统一的意志面前，不堪一击。放弃吧，接受进化。”

绝望如同冰水，淹没了王阳。力量在飞速流失，同伴们都已倒下……

就在他的意识即将被那冰冷的统一之声吞没时，他的目光猛地瞥到了广播控制台上，一支孤零零立着的、老旧的电容麦克风。那是平时用于升旗仪式讲话的麦克风。

一个疯狂的、本能般的念头，如同最后一道闪电，劈开他混沌的脑海！

声音！不仅仅是噪音！还有……话语！旋律！情感！那些无法被数据化、无法被统一、属于每一个独特个体的……声音！

那不是无序！那是人之所以为人的……全部！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猛地扔开了沉重的“破壁者”，扑向控制台，一把抓起了那支麦克风！线路被他粗暴地扯断，但他根本不需要放大器！

他将嘴凑近麦克风，闭上眼睛，不再去对抗那庞大的统一之声，而是将自己完全敞开！

他听到了赵大力挣扎的喘息，听到了阿哲不甘的低吼，听到了林小雨恐惧的呜咽，听到了张震愤怒的咒骂，听到了刘月指尖敲击黑屏电脑的固执……听到了窗外风吹过空旷操场的呜咽，听到了更远处城市模糊的、未被侵染的喧嚣……

所有这一切，汇聚成一股灼热的、混乱的、生机勃勃的洪流，涌过他超常的听觉神经，涌入他的喉咙——

他猛地睁开眼，看向眼中数据流疯狂闪烁的‘周校长’，用尽灵魂的全部力量，对着麦克风嘶吼出声！

那不是噪音，那是一声凝聚了所有愤怒、恐惧、热爱、反抗、回忆、希望……所有属于人类情感的、原始而澎湃的——咆哮！

这声咆哮，未经任何电子修饰，通过麦克风，直接转化为最原始的电信号，如同一次纯粹灵魂能量的脉冲，悍然冲入了广播系统，冲进了那冰冷、精确、庞大的统一之声中！

“滋啦——！！！！！”

如同滚烫的烙铁浸入冰水，整个广播系统发出不堪重负的、撕裂般的尖啸！所有的喇叭瞬间爆音！

‘周校长’身体猛地一震，眼中高速流动的数据光流像是被投入了石块的湖面，剧烈地扭曲、破碎、迸溅！他脸上那完美的微笑第一次出现了裂痕，变得狰狞而混乱！

“不……不可能……错误……无法解析……矛盾……”他发出断断续续的、夹杂着电子杂音和人类痛苦呻吟的怪异声音。

王阳没有停止，他抓着麦克风，将生命中所有无法被统一、无法被“升华”的 raw emotion，化作永不屈服的嘶吼，持续冲击着那冰冷的数字意识！

这是人类混乱灵魂的呐喊，对绝对秩序发起的最终决战！

声音的战场上，没有硝烟，却决定着所有心灵的存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