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阳的“怪”是藏不住的。他走路总微微侧着头,像在捕捉风声里别人听不见的频率;突如其来的巨大噪音会让他脸色发白,猛地捂住耳朵;课间他从不参与男生的追逐打闹,只是一个人缩在角落,手指无声地在膝盖上敲打着复杂又无人能懂的节奏。这种孤僻和怪异,在学校的丛林里,如同漆黑夜里的萤火虫,格外显眼,也轻易招来了捕食者。
以高大壮实的“胖子”为首的几个男生,很快将他锁定为取乐的对象。他们学他捂耳朵的样子,夸张地怪叫;在他经过时故意把书本摔得震天响,然后哄笑着看他惊惶缩肩;他们抢走他的随身听,把那盘他视若珍宝的摇滚磁带扯出来,扔来扔去。
“怪胎!”“聋子!”“听的什么鬼叫!”
那些尖锐的嘲弄和刺耳的笑声,比物理上的推搡更让王阳难受。它们像锈蚀的钉子,刮擦着他异常敏锐的听觉神经,也刮擦着他薄脆的自尊心。他通常选择死死咬住嘴唇,低着头快步走开,把那些燃烧的愤怒和委屈硬生生咽回肚子里,直到喉咙发紧。
刘月察觉到了他的异常。有一次在图书馆,她看到他校服袖口下有一小片淤青,递还磁带时手指也在微微发抖。
“他们又找你了?”她问,语气是她特有的直接,不带过多情绪,像在确认一个数据点。
王阳猛地缩回手,拉下袖子,含糊地“嗯”了一声。
刘月沉默地看了他几秒,镜片后的眼睛飞快地眨动着,像是在进行复杂的计算。“他们的行为缺乏逻辑,纯粹是低效的能量耗散。”她得出结论,但显然,这个结论对于解决实际问题毫无帮助。
第二天放学,胖子几人果然又在校门口那条僻静的小巷里堵住了王阳。
“怪胎,今天带什么好听的来了?再给哥几个学学捂耳朵呗?”胖子嬉笑着,一把抢过王阳的书包,粗暴地拉开拉链,将里面的东西哗啦全倒在地上。书本,文具盒,还有那台旧随身听和几盘磁带,散落一地。
王阳想去捡,却被另一个男生用力推了一把,后背重重撞在斑驳的墙壁上。
“还给我!”他第一次喊出声,声音因愤怒而颤抖。
胖子捡起那盘他常听的摇滚磁带,捏在手里,咧嘴笑着:“哟,急了?这破玩意儿有什么好听的?”他说着,作势就要把磁带掰断。
就在那一瞬间,一股炽热的气流猛地冲上王阳的头顶。所有的恐惧和委屈被烧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一种冰冷的、前所未有的愤怒。他的听觉在这一刻敏锐到了极致——胖子粗重的呼吸声,旁边男生得意的嗤笑声,远处马路模糊的车流声,甚至风吹过巷口电线发出的微弱呜咽声……所有这些声音,像潮水般涌入他的大脑。
不再是杂乱无章的噪音。
它们变成了……素材。
他的目光死死盯住胖子那张咧开的嘴,盯住他喉结的振动。一种本能,远快于思考,驱使着他。他猛地吸了一口气,然后,从喉咙深处,发出一个极其短暂、异常尖锐的高频音。
“吱——”
那声音不像人类能发出的,更像一根极细的金属针,以极高的速度划破空气,精准地刺入胖子的耳膜。
胖子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随即扭曲成痛苦和惊骇。他猛地丢掉磁带,双手死死捂住右耳,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像是耳膜被针扎了个对穿,整个平衡感都被打破,踉跄着后退了一步,差点摔倒。
旁边的几个男生都愣住了,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王阳没有停下。他的视线转向旁边一个正张嘴傻笑的男生,捕捉到他呼吸的间隙和声带的预备状态。他再次调整喉部肌肉,模拟出一种极低频的、沉闷的震动,像是一面巨大的鼓在胸腔里擂响。
“嗡……”
那男生脸上的笑容僵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不适和恶心感。他感到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五脏六腑都在跟着那诡异的低频共振,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干呕了一下。
第三个男生吓坏了,下意识想跑。王阳猛地转向他,从他移动的脚步声和衣料摩擦声中捕捉到节奏。他喉咙里发出一连串快速、不规则、如同金属猛烈刮擦的断奏噪音。
“嚓!咔啦!吱嘎——”
那男生像是被无形的音波绊住了脚,动作一下子变得极其别扭协调,仿佛每一步都踩在错误的节拍上,自己把自己别得差点摔倒,狼狈不堪地扶住了墙。
巷子里突然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只剩下胖子捂着耳朵痛苦的吸气声,和那个脸色惨白男生的干呕声。
王阳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他自己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失控的力量惊呆了。他看着面前这几个瞬间失去嚣张气焰的霸凌者,他们的脸上只剩下恐惧和茫然,像见了鬼一样看着他。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慢慢地、一步一步走过去。胖子和那几个男生惊恐地后退,给他让开一条路。
他蹲下身,默默地将散落一地的东西,一样一样捡回书包里,尤其仔细地擦去了那盘摇滚磁带上的灰尘,紧紧攥在手心。
然后,他背起书包,没有再看他们一眼,低着头,走出了小巷。
身后的死寂里,只剩下最原始的、对无法理解之物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