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的气息,浓稠得化不开,沉甸甸地淤塞在墨彩环残破的胸腔里。每一次吸气,都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
她陷在冰冷僵硬的床榻上,窗棂透进的微光,被污浊的窗纸滤成一片模糊、绝望的灰黄,无力地涂抹在积满尘埃、挂着蛛网的房梁上。
空气里弥漫着挥之不去的腐朽气味,是木头在潮湿里缓慢溃烂的味道,是草药彻底失效后残留的、深入骨髓的苦涩余烬。
这副躯壳,这曾经在嘉元城灯影里翩跹起舞、也曾为寻那虚无缥缈的仙缘跋涉过千山万水的身体,终于走到了油尽灯枯的尽头。
干裂的嘴唇每一次翕动,都只能挤出一点带着铁锈腥甜的气息,四肢百骸沉重得如同灌满了冰冷的铅水,连动一动指尖都已是奢望。视野昏蒙一片,如同隔着一层永远也擦不净的、油腻的污垢。那些褪色的、破旧的帐幔顶,在扭曲的光影里晃动、变形,最终都融化在无边无际、吞噬一切的灰暗里。
唯有指尖。
那一点点几乎被彻骨寒冷彻底吞噬的触觉,还固执地、微弱地残留着一丝异样。
是那缕淡得几乎嗅不到的、若有似无的药香。
清冽,微苦,带着一种遥远记忆中、山间晨露般的气息。那是很久很久以前,一个沉默寡言、眼神却异常清亮的青年留下的。他留下丹药,留下希望,也留下了一句让她在无数个深夜里反复咀嚼、直至心口麻木、灵魂冻结的话语:“仙凡有别……彩环,你没有灵根。”
仙凡有别……
没有灵根……
这几个字,如同最锋利的冰锥,贯穿了她庸碌平凡的一生。她曾不甘地追寻过,跋涉过,最终却只能像一粒被风吹散的微尘,无声无息地坠落在这无人问津的角落,静待腐朽成泥。
意识如同风中残烛,摇曳着,越来越微弱。深沉的疲惫如同厚重冰冷的黑色潮水,温柔而不可抗拒地包裹上来,拉扯着她向下沉沦。那点残存的药香,是她意识沉入无边黑暗前,最后抓住的一点虚幻的微光。
最后一点挣扎的念头,无声地破碎在冰冷的空气里:
‘韩大哥……若有来世……’
……
没有预想中的彻底湮灭,没有归于虚无的宁静。墨彩环的意识仿佛被投入了一片无法言喻的“空”与“静”之中。
这里没有光,没有暗,没有上下左右,甚至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只有一种绝对的、令人灵魂都为之冻结的虚无。她的意识本身,渺小得如同一颗微尘,悬浮在这片浩瀚无垠、吞噬一切的“无”之中。
就在这绝对的死寂里,某种难以形容的存在感,降临了。
并非实体,也非声音。它更像是一种纯粹的意志,一种囊括了万古沧桑、看尽了六道轮回的漠然。这股意志如同无形的、冰冷粘稠的潮汐,瞬间淹没了墨彩环那微弱如萤火的意识。她感觉自己的一切——那短暂而充满遗憾的一生,那些刻骨铭心的执念,对某个身影深入骨髓的思念,对仙路彻底的绝望与不甘——都在这股意志的注视下纤毫毕现,无所遁形。没有审判,没有询问,只有一种洞悉一切、俯瞰蝼蚁般的平静。
紧接着,一点微光,在这绝对的虚无中,毫无征兆地亮起。
那光芒并非炽热或温暖,而是一种深邃、混沌、仿佛能吞噬光线的灰。它凝聚着,缓缓流淌,如同拥有自己冰冷意识的活物,最终化作一只……模糊的手的轮廓?那轮廓的指尖,带着一种漠视万物的随意,轻轻点向墨彩环意识的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