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阳光像一把钝刀,切不开盛夏的闷热。
流火以 60 公里的时速在省道颠簸,车厢后壁的鲤鱼灯笼“哐啷”作响。
导航女声温柔提醒:“前方 3 公里进入暴雨预警区。”
田栩宁把车窗摇下,风带着沥青被晒化的苦甜味灌进来。
梓渝坐在副驾,膝盖上摊着一张手绘地图:
【昆城→鹿野镇→边城→未定】
他用红笔在“边城”上画了个圈,旁边写小字:
“哥说,那里有条废弃铁路,可拍长镜头。”
话音未落,第一滴雨砸在挡风玻璃,像一颗石子,溅起八瓣水花。
十点二十分,雨幕连成墙,能见度不足五米。
流火的大灯劈开雨墙,照出前方横卧的一辆冷链货车——侧翻,车厢裂口淌出碎冰与冻鱼,腥味瞬间填满空气。
司机站在路中央,浑身湿透,冲他们拼命挥手。
田栩宁踩下刹车,柴油机发出嘶哑的抗议。
“兄弟,帮个忙,车里有 200 公斤三文鱼,能拉去前面镇子,我付运费!”
梓渝探头:“我们只拉光,不拉鱼。”
司机愣住,雨水顺着下巴往下淌。
田栩宁补充:“但可以帮你把鱼拍了,发网上,或许卖得快。”
十分钟后,流火后厢支起银幕,阿禾和孩子们把鲤鱼灯笼改成“鲜鱼闪购”霓虹灯。
冻鱼在雨里泛着冷光,被拍成 15 秒短视频,配字:【暴雨遇翻车,现捞现卖,坐标省道 206】
视频上传半小时,附近餐馆老板驱车赶来,冻鱼售罄。
司机感激涕零,硬塞给梓渝两条三文鱼:“路上吃!”
雨停,流火继续上路,车尾多了一串鱼腥味的风铃。
傍晚六点,流火驶入一段废弃战备隧道。
隧道口,几个流浪青年在排练:手鼓、口风琴、一把只剩三根弦的吉他。
主唱女孩嗓音沙哑,唱的是《橄榄树》。
梓渝踩下刹车,探出头:“能借你们的声音做配乐吗?”
女孩笑:“能借你们的灯做舞台吗?”
十分钟后,隧道变成天然混音室。
氙灯打在潮湿洞壁,水珠反射出万点星辉。
流浪乐队奏起新编曲,孩子们举着鲤鱼灯笼伴舞。
田栩宁把 16 mm 胶片改成临时背景幕,投影出十年前哥哥在影院调焦的影像。
现实与回忆在隧道壁重叠,像一场时空叠影的 MV。
乐队录完音,女孩把一张手写乐谱塞进梓渝口袋:
【送给流火,路上唱】
夜里十点,省道尽头,柏油消失,只剩碎石与野草。
“嘭”——左后胎爆裂,流火猛地一沉。
田栩宁打着手电钻到车底,发现备胎也被尖石划破。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手机信号一格。
梓渝却笑:“正好,今晚拍星空。”
他们把银幕架平铺在车顶,用鱼线绑在车门把手上,做成一张 120 寸的“天空幕布”。
16 mm 胶片换成星空延时素材,氙灯熄灭,银河在布上流淌。
阿禾把鲤鱼灯笼倒扣在车顶,灯罩变成柔光箱,给两人打出一圈暖黄。
田栩宁躺在引擎盖上,右手腕隐隐作痛,却舍不得闭眼。
“梓渝,你看,猎户座的腰带有三颗星。”
梓渝侧过身,指尖在空气中描摹星座:“那我们也组一条腰带——放映机、鲤鱼灯、旧拷贝,刚好三颗。”
夜风带着草籽味,远处传来狼嚎,像低音提琴的弦外音。
午夜一点,一束远光刺破黑暗。
一辆皮卡停在流火旁,车窗摇下,是个戴牛仔帽的中年男人。
“需要帮忙吗?”男人递出对讲机,“我叫老魏,跑长途的,前面 20 公里有补胎铺。”
梓渝接过对讲机,频道里沙沙响,突然冒出一句童声:
“爸爸,你什么时候回家?我考了第一名。”
老魏笑,眼角堆满褶子:“跑完这趟就回。”
田栩宁用两条三文鱼换得老魏的备胎,又借来千斤顶。
换胎间隙,老魏看见车顶的星空幕布,愣住:“你们在放电影?”
梓渝把《星火》的片头投影到皮卡车厢,老魏盯着银幕,眼眶突然红了:
“十年前,我在昆城老钢厂看过露天电影,也是这片头。”
他掏出一张泛黄的电影票根,日期正是影院倒塌那晚。
票根被雨水泡皱,却奇迹地保存着“昆城老钢厂”五个字。
田栩宁把票根夹进账本,像收纳一段时空的碎片。
凌晨四点,流火重新上路。
老魏的皮卡在前面开道,两束远光像探照灯,把碎石路照得雪白。
梓渝把 16 mm 胶片装进旧放映机,镜头对准窗外。
车速 40 公里,胶片以每秒 24 格的速度奔跑。
车窗外的荒野、晨雾、皮卡尾灯,被实时投影到车顶的星空幕布——
一场“移动的长镜头”,没有剪辑,没有 NG,只有时间和路。
当第一缕晨光穿透云层,长镜头结束。
梓渝按下停止键,胶片“咔哒”一声,像为整晚的旅程打上片尾 FADE OUT。
上午七点,流火抵达边城界碑。
界碑上爬满青苔,字迹模糊,只能辨认出“边”字的最后一捺。
梓渝下车,把两条三文鱼埋在界碑旁,像献给土地的祭品。
田栩宁用记号笔在界碑上画了一只小狐狸,旁边写:
【流火到此一游,下一站——未知】
风从旷野吹来,带着铁锈与草籽的味道。
两人对视,眼里是同样的光:
——路还长,光还远,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