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土机最后一铲落下,影院西墙“轰”地向外倾斜,砖块像瀑布般泻进灰尘里。
田栩宁和梓渝站在警戒线外,背着各自的器材。铝箱、放映机、账本、灰烬盒被捆成两座小小的山。
太阳刚升起,光线穿过尘柱,在他们脚边投下一条金色的河。
工头叼着牙签走来:“两位,设备搬完了?我们要清场了。”
田栩宁点头,把一张名片递过去:“今晚七点,镇东废弃加油站,有露天放映。如果愿意,留张票给你。”
工头愣了愣,接过名片——上面没有电话,只有一行手写体:
【流火移动影院——今晚见光】
早餐摊,豆浆味混着柴油味。
梓渝把那张 47,326.48 元的存折推到老板娘面前:“阿姨,能取现金吗?”
老板娘用围裙擦手:“镇里没联网,得去县银行。”
两人拖着器材搭早班车去县城。
银行柜台前,梓渝签下第一张取款单:
【用途:购车】
金额:36,000 元整。
他把回执折成纸飞机,从窗口飞出去,纸飞机在烈日下划出一道白线,像提前试飞的小鸟。
县城西郊,尘土飞扬的停车场里停着一排排退役的面包车和卡车。
一辆 2009 年的江铃厢货被涂成暗蓝色,车厢侧面用白漆写着:
【顺风快递——使命必达】
油漆剥落,像被岁月啃噬的胶片齿孔。
车主是个戴墨镜的大叔,正用扳手敲轮胎。
田栩宁绕着车转了三圈:
“发动机声音怎么样?”
大叔拧钥匙,柴油机“哐哐哐”咳嗽,吐出黑烟。
梓渝爬进车厢,用手掌量尺寸:
“长 3.2 米,宽 1.8 米,够挂 120 寸银幕。”
砍价用了半小时,最后以 31,500 元成交,附赠两只旧蓄电池、一捆防水帆布。
大叔把墨镜推到头顶,露出一双笑纹:“年轻人,拿它去拍电影?”
梓渝把钥匙抛向空中,又稳稳接住:“不,去放电影。”
下午两点,废旧加油站后院成了临时车间。
阿禾带着灯班的孩子们赶来,手里提着鲤鱼灯笼、螺丝刀、喷漆罐。
田栩宁把车厢后挡板卸下,装上滑轨,做成可升降银幕架。
梓渝蹲在车顶,用红色自喷漆画 logo:
【流火 MOBILE CINEMA】
喷漆滴落,像火焰凝固。
孩子们负责装饰——把废旧胶片剪成流苏,挂在车厢两侧;把报废灯泡涂上颜料,串成一串灯球。
傍晚,第一盏灯球亮起,幽蓝、橙红、翠绿交替闪烁,像把一座小型嘉年华塞进了一辆货车。
夜幕降临,加油站的霓虹灯管早已退休,四周只剩虫鸣。
田栩宁把蓄电池接上 1000W 逆变器,再连放映机。
氙灯亮起,光束穿过灰尘,在对面断墙上投下一个巨大的方形光斑。
阿禾把鲤鱼灯笼举高,光斑里立刻游过一条红色的鱼。
梓渝按下播放键,试映片是《星火》的 3 分钟片尾。
当画面定格在“献给所有在暴雨里奔跑的人”时,孩子们自发鼓掌。
掌声惊起附近草丛里的萤火虫,绿光点点,像给流火剪了个天然片头。
夜里十点,一辆摩托车突突突闯进加油站。
骑手摘下头盔,是戴鸭舌帽的哥哥。
他扔给梓渝一只黑色帆布袋:“改装费。”
袋子里是整整齐齐的三万块现金,还有一张纸条:
【放映第一站,去昆城老钢厂。债主今晚在那收账,别让他们毁了放映机。】
哥哥没有下车,只把帽檐往下压了压:“车不错,颜色丑。”
梓渝笑骂:“比你审美强。”
摩托车调头,尾灯在夜色里划出两道红线,像提前预告的片尾彩蛋。
零点,流火启动。
柴油机“哐哐”作响,车厢灯球晃动,像一列移动的小行星。
田栩宁开车,梓渝坐在副驾,把地图铺在膝盖上。
昆城老钢厂,距鹿野镇 170 公里,全程省道。
车窗摇下,夜风带着野薄荷味灌进来。
车载收音机搜不到信号,沙沙电流声里混着他们的心跳。
梓渝伸手调频道,指尖无意中碰到田栩宁的手背。
两人都没说话,只把手指扣得更紧。
凌晨四点,昆城老钢厂。
废弃高炉像一排黑色墓碑,铁锈味随夜风翻滚。
债主是三个穿花衬衫的男人,正围着一堆木箱抽烟。
木箱里是他们准备砸掉的旧放映机——哥哥欠下的最后一笔债。
流火停在厂区门口,灯球全部熄灭,只剩车头一盏远光。
田栩宁熄火,侧头看梓渝:“台词背好了?”
梓渝咧嘴:“导演,我即兴。”
他推门下车,走到债主面前,把黑色帆布袋往地上一扔:“钱在这里,机器我带走。”
花衬衫打开袋子,三沓现金码得整整齐齐。
中间那人用下巴指了指流火:“车不错,一起留下。”
梓渝笑:“车是我的命,命不抵债。”
气氛瞬间绷紧。
田栩宁悄悄把车厢后门拉开,银幕架滑下,氙灯对准债主,光束像一柄白剑。
阿禾带着灯班孩子从暗处跑出,十二盏鲤鱼灯笼排成一堵火墙。
孩子们齐声喊:“欠债还钱,天经地义!砸机器,没道理!”
花衬衫被灯光晃得睁不开眼,骂了句晦气,拎起钱袋走人。
木箱里的旧放映机得以幸存,镜头裂了缝,却仍固执地映出最后一道光斑。
债主走后,梓渝把旧放映机搬上流火。
天边泛起蟹壳青,高炉剪影被晨光削得锋利。
田栩宁把 16 mm 拷贝接上旧机,试映第一格画面——
是十年前的哥哥,在影院门口冲镜头挥手,笑得见牙不见眼。
梓渝看着银幕,眼眶发红,却带着笑:“哥,下一站,我们去替你放完这部电影。”
旧放映机发出“咔哒”一声,像回应。
太阳完全升起时,流火驶离钢厂。
车厢侧面的“流火”二字被朝阳镀上一层金边,像刚刚被点燃。
收音机里终于收到信号,是一首老歌《橄榄树》。
田栩宁把音量调到最大,柴油机的轰鸣与歌声混成同一节拍。
梓渝把脑袋伸出车窗,风吹起他的头发,像一面猎猎作响的旗。
他回头冲田栩宁喊:“导演,片名定了——《流火》!”
田栩宁笑,一脚油门踩到底。
货车在空旷省道上飞驰,像一颗脱离轨道的流星,带着光,带着声,带着他们刚刚启程的漫长电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