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门在身后缓缓闭合,将最后一丝来自外界的光芒彻底吞噬。并非纯粹的黑暗,而是一种粘稠的、仿佛能吸入声音和光线的浓重阴影笼罩了一切。空气瞬间变得阴冷潮湿,带着一股陈年灰尘、腐朽木头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类似线香燃尽后的沉闷气息。
安蘅梦的双眼迅速适应,但即便是她的夜视能力,在这里也大打折扣。视野所及,不过身周数尺,再远处便是模糊扭曲的轮廓,仿佛蛰伏在阴影中的巨兽。
“这里……好冷……”周晓的声音带着哭腔,在死寂中显得格外清晰,又迅速被黑暗吸收。
“别出声。”安蘅梦低声道,她的声音在这种环境下也显得异常沉闷。
脚下是凹凸不平的青石板,缝隙里长满了滑腻的苔藓。她示意众人停下,凝神倾听。
寂静。
并非无声,而是一种被压抑到极致的“静”。隐约能听到极远处传来的、似有似无的滴水声,嗒……嗒……嗒……规律得让人心头发慌。更深处,似乎还有细微的、像是很多人在同时低声啜泣却又强行压抑的呜咽,丝丝缕缕,钻入耳膜。
【咚……咚咚……】
并非心跳声,而是某种沉闷的、如同敲击空心的朽木般的声音,从前方黑暗中传来,带着某种诡异的节奏。
“是……是敲门声吗?”孙逸颤抖着问,下意识地往安蘅梦身边靠了靠。
安蘅梦没有回答,她微微眯起眼,适应着这极致的昏暗。借着不知从何而来的、极其微弱的磷光,她勉强看清了他们所处的地方——一条狭窄、悠长、看不到尽头的走廊。两侧并非是石壁,而是斑驳脱落的木质墙壁,上面似乎曾经有彩绘,但如今只剩下大片模糊不清的暗红色污渍和剥落的漆皮,隐约能看出一些扭曲的人形和兽类图案,透着说不出的邪异。
走廊的样式,很像旧时大宅院深处的回廊,只是破败、阴森了千百倍。
“跟紧,别碰任何东西。”安蘅梦再次警告,率先迈步。她的脚步落在青石板上,几乎不发出声音,如同暗夜中的猫。
他们沿着回廊小心翼翼地向深处走去。那“咚咚”声时远时近,仿佛在引导,又仿佛在嘲弄。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前方出现了一个拐角。刚转过弯,最前面的安蘅梦猛地顿住脚步,跟在她身后的李玥差点撞上,连忙捂住嘴才没叫出声。
拐角后的景象,让所有人头皮发麻。
回廊两侧,不再是空无一物的墙壁。而是每隔几步,就站立着一个“人”。
它们穿着样式古老、颜色晦暗的衣物,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如同列队迎接,又如同被罚站般僵立不动。它们的脸庞模糊不清,仿佛蒙着一层灰翳,但所有人都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微微低着头,双手交叠放在身前。
然而,它们没有脚。
它们的下半身如同烟雾般融入地面的阴影之中,或者说,它们本身就是从这片阴影中“长”出来的。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当安蘅梦他们经过时,这些“人影”会极其缓慢地、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将低垂的头颅转向他们经过的方向。没有眼睛,只有两个空洞的黑暗,无声地“注视”着这群不速之客。
没有人敢说话,甚至连呼吸都屏住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压力,冰冷刺骨。
“别看它们,继续走。”安蘅梦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她强迫自己无视那些缓慢转动的头颅,目光只盯着前方未知的黑暗。
就在他们即将穿过这片“人影”区域时,异变突生!
“啊——!”
一声短促到极致的惊呼从队伍末尾传来,是那个幸存下来的光头大汉!只见他身旁的一个穿着寿衣的老妪“人影”,那交叠的双手不知何时伸出了一只,枯瘦如鸡爪的手指,正轻轻搭在大汉的手腕上!
大汉试图挣脱,但那看似轻飘飘的触碰却重若千钧!他壮硕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败、干瘪,惊恐的表情凝固在脸上,他想呼喊,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不过两三秒,他就像被抽走了所有精气,软软地瘫倒在地,化作一具穿着现代衣物的干尸。而那个老妪“人影”,模糊的脸上似乎闪过一丝满足,缓缓收回了手,恢复原状。
寂静。
死一样的寂静。
剩下的六人浑身冰凉。这些“人影”并非只是摆设,它们是这片诡异空间的守卫,或者说……捕食者。
“走!快走!”安蘅梦低喝一声,再也顾不得隐匿行踪,加快速度向前冲去。
其他人如梦初醒,连滚爬爬地跟上,生怕慢一步就会被那无声无息的手抓住。
他们拼命奔跑,两侧的“人影”依旧在缓慢地转动头颅,无声地注视着他们的狼狈。那“咚咚”的敲击声似乎也变得急促起来,像是在催促,又像是在计数。
不知跑了多久,前方终于再次出现变化。回廊到了尽头,连接着一个宽敞的厅堂。
厅堂的样式,像极了旧式的祠堂。
正对着他们的,是一张巨大的、布满灰尘的供桌。供桌后方,层层叠叠,摆放着无数漆黑的牌位,如同沉默的墓碑森林,一眼望不到顶。牌位上的字迹大多模糊,只能勉强辨认出少数几个扭曲的古体字。
供桌上,没有香烛贡品,只摆放着一样东西——一面边缘布满铜锈的古老铜镜。
铜镜的镜面并非光洁,而是布满了浑浊的污渍和水波纹,根本无法映照出任何影像。
然而,当安蘅梦六人踏入祠堂的瞬间,那面铜镜,毫无征兆地,自己亮了起来。
不是反射的光,而是从镜面内部透出的、一种阴森森的、惨绿色的光晕。
绿光摇曳,如同鬼火,照亮了供桌前方的一小片区域。
与此同时,那一直持续的“咚咚”声,戛然而止。
整个祠堂,陷入了一种更令人不安的死寂。
所有人都感觉到,一道冰冷、粘稠的“视线”,从那面发光的铜镜中投射出来,缓缓扫过他们每一个人。
安蘅梦握紧了拳,指甲几乎掐进掌心。她死死盯着那面铜镜,感觉到一股远比迷惘回廊中的幻象更加古老、更加深沉、更加充满恶意的力量,正在苏醒。
这,才是“启示之间”真正的恐怖。
祠堂阴冷,牌位如林,铜镜幽幽。
那无声的注视,仿佛穿透了皮囊,直抵灵魂深处最隐秘的角落。
中式恐怖的压抑与诡谲,在此刻达到了顶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