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延深没回头,只是把腰板挺得笔直,像给自己打了一根无形的旗杆。宋越见他没搭理,又戳了一下,声音更轻:“葡萄味,啧,真够土的。要不要我赞助你一盒……”“闭嘴。”沈延深终于低声回敬,却带着一点藏不住的笑。
前排的叶栀梦悄悄回头,对宋越做了个“嘘”的口型。她指尖在唇边轻轻一碰,像给那句话加了一把小锁。宋越立刻会意,举起双手投降,整个人缩回座位,只留下耳边那一缕还没来得及压下去的翘发,在晨光里晃啊晃。领读声继续,像一条平稳的河。可沈延深却觉得,那河面下分明有暗流,把他和温岚桉之间所有没说出口的话都卷在一起——卷成一颗糖纸包着的、小小的漩涡。
下课铃响得毫无征兆。“走啊,”温岚桉把书啪地合上,声音比铃声还清脆,“去小卖部,挑糖。”沈延深一愣:“现在?”“现在。”她扬了扬眉,“再晚,葡萄味就被抢光了。”于是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走廊。阳光从窗棂间漏进来,在他们脚边撒下一格一格的光斑。沈延深数着步子,第七格的时候,温岚桉忽然停住,回头。“沈延深。”“嗯?”“你是不是——”她顿了顿,指尖在空气里画了个小小的圆,“紧张?”沈延深张了张嘴,没出声。
半晌,他把书包带往肩上提了提,像给自己找支点:“我……只是怕葡萄味太甜,你不喜欢。”温岚桉看着他,忽然笑了。不是刚才那种抿唇的轻笑,而是眼角弯成一道桥的笑。
“那就先欠着。”温岚桉把话尾轻轻抛下,像抛起一枚硬币,让它在阳光里翻转却迟迟不肯落地。沈延深没反应过来:“欠什么?”“欠我一颗不甜的糖。”她转身继续往小卖部走,步子比刚才慢,像刻意把两格光斑的距离留给身后的人。
沈延深顿了半拍,抬脚跟上去,影子和她的影子在地板上叠成一条细长的黑线。小卖部的柜台前排着稀稀拉拉的人。温岚桉没挤进去,反而绕到最里侧那排货架——那儿摆着清仓的散装糖,玻璃罐子上贴着褪色的价签:“杂味糖,一毛一颗,自选。” 她掀开铁盖,指尖在五颜六色的糖纸里拨了拨,最后捏出一颗用白色半透明纸包着的圆球。
沈延深凑近,看见糖纸上隐约印着一行淡蓝色小字:“海盐柠檬”“这个,不甜。”她把糖放进沈延深掌心,动作轻得像放一颗跳棋,“先替我尝尝。”沈延深低头剥开,指尖有点抖,糖纸发出细碎的声响,像雪落。他把糖含进嘴里,咸味先涌上来,紧接着才是若有若无的酸,最后只剩一点回甘,像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泡沫。“怎么样?”温岚桉问。“像……”沈延深搜肠刮肚,却只吐出一句,“像晚自习后的风。”温岚桉又笑了,这次她直接伸手,从他掌心里拈走那枚被剥开的糖纸,对折,再对折,折成一只指甲盖大小的纸船。
“那就记账。”她把纸船塞进沈延深校服胸前的口袋,食指在口袋边缘轻轻压了压,“下次你考过我,再还我一颗甜的。” 沈延深下意识按住口袋,隔着布料摸到那只小纸船,像摸到一颗偷偷加速的心跳。回教室的路上,温岚桉走在前面,马尾一晃一晃。沈延深数着她的步子,忽然发现:——第七格光斑,她没有停——第十格,也没有。直到第十三格,她回头,冲他晃了晃手里剩下的那颗“海盐柠檬”。
“沈延深,”她喊他的名字,声音不大,却盖过了整层楼的喧闹,“下次月考的附加题,我们赌这道题——”“赌什么?”他问。“赌……”她转了转眼珠,像把答案藏进阳光里,“赌输了的人,要把糖纸折成一千只船。”
沈延深愣住。温岚桉已经转身跑远,脚步声清脆,像一串滚落的玻璃珠。他摸了摸胸前那只小小的纸船,忽然觉得:原来青春最甜的时刻,不是糖化在舌尖,而是有人把一句“下次”递到你手里——像递来一张永不作废的邀请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