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哑,尾音拖得长长的,像是把这句话从被子里一点点拖出来似的。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安安静静的,里面带着一种懒洋洋的、理直气壮的赖。
沈鑫无奈地看向他,手里的洗脸巾捏成一团,指节微微用力。
杨博文对上她的目光,停了两秒,然后自己先败下阵来,弯了弯嘴角,撑着胳膊从床上坐起来,被子从腰间滑落,堆在腿边。

“好吧,我这就起来。”
他嘴上这么说着,动作却慢吞吞的,先坐在床边发了两秒呆,又抬手揉了揉乱糟糟的头发,把额前那一撮翘起来的按下去,按了两下没按住,索性就不管了。
他趿拉着拖鞋站起来,朝卫生间走去,经过沈鑫身边的时候,肩膀轻轻擦过她的肩膀,带着一点没散尽的体温。
沈鑫偏过头看他,他正低着头,步子懒懒的,背影看起来还带着三分困意。她没忍住,嘴角也弯了一下,随即转过身,朝厨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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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个人是在12点多到的滑雪场。
江月开了两个小时的车,一路上左奇函坐在副驾驶上负责导航,结果导错了两次路。
第一次他指着一条岔路说。

“往这边走,地图上显示这是近道。”
江月信了,拐进去之后发现是一条通往村庄的死路,尽头是一户人家的柴房,两条狗追着车跑了一段才被主人喊回去。
第二次他盯着手机看了半天,说。

“前面路口左转。”
江月转过去之后开了十分钟才发现那是另一条上山的路,通往隔壁的景区。
倒车回去的时候江月直接把手机从支架上薅下来扔到他怀里,让他闭嘴看窗外。
左奇函捧着手机,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再出声,只能老老实实地盯着路边的指示牌,每经过一个岔路口就伸手指一下方向,像个被缴了械的向导。
后座的沈鑫和杨博文并排坐着,杨博文一上车就把脑袋靠在沈鑫肩上补觉,头发蹭着她的脖颈,呼吸一下一下地落在她的锁骨上。
沈鑫被他压得半边肩膀发麻,却又不敢动,只能硬撑着,另一只手举着手机,百无聊赖地刷着消息,直到车子拐进滑雪场的停车场,她才伸手把他的脑袋从肩膀上推开。
杨博文被推醒的时候迷迷瞪瞪地睁了眼,看了她两秒,又看了看窗外白茫茫的山坡,才慢慢反应过来到了。
滑雪场建在半山腰上,停车场到入口还有一段路要走。
四个人各自拎着装备下了车,冷风从山坳里灌过来,带着松针和雪粒子的清冽气味,扑在脸上凉丝丝的。
沈鑫穿了一件白色的短款羽绒服,帽子扣在脑袋上,围巾绕了两圈,只露出一双眼睛。杨博文走在她旁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羽绒服,领口拉得高高的,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和一头被帽子压得有些凌乱的碎发。
江月走在最前面,步子迈得又快又稳,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左奇函跟在她后面,肩膀上扛着自己的滑雪板,整个人被压得往一边歪,嘴里嘟囔着。

“这板子怎么这么沉?”
走几步就要换一次肩膀,换了三次之后索性把板子拖在地上,被江月回头瞪了一眼才又扛回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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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好装备出来的时候,沈鑫才发现自己买的这套滑雪服似乎有些不合身。
她站在穿衣镜前,拽了拽袖口,又蹲下去扯了扯裤腿。
肩膀那里勒得有点紧,胳膊往前伸的时候能感觉到缝线在拉扯,裤腿也短了一截,蹲下去的时候脚踝会露出一小片,冷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凉飕飕的。
她正琢磨着要不要去租一套,身后就传来杨博文的声音。

“怎么了?”
他走过来,站在她身后,从镜子里看她的动作。他的滑雪服已经穿好了,深灰色的外套拉链拉到下巴,衬得他肩膀的线条很利落。
他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脚踝,果然,裤腿和雪靴之间空出了一小截,皮肤在冷空气里微微泛着红。
他没说话,直接把自己的外套脱了下来。那件深灰色的滑雪服里面只穿了一件黑色的紧身速干衣,他蹲下身,把外套的两只袖子从她腰后绕过去,在她身前打了个结。
袖子在她腰间系得紧紧的,垂下来的衣摆刚好盖住了脚踝上方那一截露出来的皮肤,像一条临时改短的围裙。
沈鑫低头看着他的动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他已经站起来了,拍了拍手上的雪,表情很平淡,像只是做了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先这样,一会儿去租一套。”
左奇函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偏过头凑到江月耳边,压着声音说了一句。

“你看,我说什么来着,装货。”
江月没理他,只是把滑雪镜往脸上一扣,扛着板子往缆车方向走。
左奇函自讨没趣,也跟了上去,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杨博文正低头帮沈鑫调整腰间那个结的位置,手指把袖子又紧了紧。
上山的时候四个人坐同一辆缆车,车厢缓缓上升,脚下的雪地一点一点变小,远处的山脊线在灰白色的天空下显得格外清晰,像一道被刀切出来的边。
风从缆车车厢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得沈鑫额前的碎发微微飘着。杨博文坐在她旁边,手搭在膝盖上,指尖无意识地点着节奏。
沈鑫偏过头看他,发现他正盯着窗外,眉眼安安静静的,嘴角弯着一点不太明显的弧度。
“看什么呢?”


“看雪。”
他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秒,然后补充了一句。

“还有你。”
沈鑫被他这话噎了一下,脸上的表情顿了一瞬,随即偏过头去看窗外,耳朵尖却悄悄红了一点。
坐在对面的左奇函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嘴角抽了抽,转过去看江月,发现江月正低头刷手机,压根没往那边看,他只能又把头转回来,盯着自己的雪板发呆,手指在板面上无意识地抠了两下。
到了山顶,四个人下了缆车。
江月的雪龄最长,一下缆车就利落地蹬上板子,沿着缓坡滑出去一段,转弯的时候雪板切出一道漂亮的弧线,雪沫从板尾扬起来,在阳光底下亮晶晶的。
左奇函跟在她后面,动作也不差,只是不像她那么流畅,滑到一半还回头冲他们喊了一句。

“你们快点。”
喊完差点撞上前面的雪堆,身子歪了一下,勉强稳住了。
沈鑫踩上雪板的时候稍微犹豫了一下,她上一次滑雪还是去年冬天,技术说不上多好,只能算是能滑但不摔的水平。
她试着往前推了两步,雪板在雪面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还算稳。杨博文滑到她身边,没有急着走,只是放慢了速度,和她保持着并肩的位置。
“你不用管我,你去滑你的。”


“我就在这。”
他说得平平淡淡的,脚下的动作没停,板子稳稳地跟着她的节奏往前滑。
沈鑫没再说什么,只是低头看着雪道,把注意力放回脚下的板子上。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沿着缓坡往下滑,速度不快,雪板切过雪面的声音沙沙的,混着风声和远处其他人的喊声。
杨博文始终在她右侧半步的位置,不超过去,也不落到后面,像一道安静的路标。偶尔有别的滑雪者从旁边快速掠过,他就微微往她那边靠一点,把她和那个人隔开,动作很自然,像是无意识的。
滑到中段的时候,坡度变陡了一些。
沈鑫脚下的板子开始加速,她有些紧张,把重心放低了些,膝盖弯得更深,试图控制速度。
可就在她准备转弯的时候,前方雪道上忽然横插过来一个单板,速度很快,从她右侧斜着切过来,板刃在雪面上刮出一道刺耳的声音。
她下意识地往左偏,重心一下子偏出了板子的中线,整个人朝左边歪过去。雪板在雪面上打了个横,她来不及调整,只觉得脚下一滑,整个人便朝雪面上摔了下去。
摔下去的瞬间她下意识地闭了眼,等着后背撞上雪面的那一下。可那一下没有来。她的腰被一只手从侧面揽住,力道不重却恰好把她整个人拉住了,她的后背贴上一片温热的、隔着滑雪服的胸口,歪掉的雪板被另一只脚不轻不重地踩正了方向。
她能感觉到那只脚踩在板尾的力度,稳而准,把板子硬生生地从横着的状态掰回了正轨。
她睁开眼,偏过头,就看见杨博文的脸近在咫尺。
他的帽子歪到了一边,露出半截被压乱的头发,滑雪镜滑到了鼻梁下面,一双下三眼从镜片上方看着她,里面带着一点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紧。
他的手臂还揽在她腰上,稳稳地圈着,脚下的板子踩出一个刹车的角度,把两个人一起停在了雪道中间。
杨博文的呼吸有一点急,落在她的额头上,温温热热的。

“没事吧?”
“……没事。”

她答得有点慢,心跳还没完全从刚才那一下里缓过来。他的手在她腰上又停了两秒,确认她站稳了,才慢慢松开。

“刚才那个单板太快了,没看到你。”
“嗯,没事,没摔到。”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板子,已经正回来了,脚踝也好好地卡在固定器里。
沈鑫抬起头,正想说继续走,却发现杨博文已经退到了她身侧半步的位置,和她并肩站着,滑雪镜重新推了上去,帽子也拉正了,一副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
可他的板子离她更近了些,几乎是肩膀贴着肩膀的距离,板头和他的板尾错开了一个小角度,像是随时准备再伸一次手。

“走吧,慢点。”
沈鑫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重新把重心放低,慢慢往下滑。
杨博文的板子跟在她旁边,这一次贴得更近了些,风从山脊上灌下来,把两个人的帽檐吹得微微掀起来,雪道在脚下延伸出去,白茫茫的一片,安静又干净。
滑到底的时候,江月和左奇函已经在休息区等着了。
江月手里举着两杯热饮,一杯递给自己,一杯给了左奇函,左奇函蹲在地上解板子,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两个人并肩滑下来的位置停了一瞬,随即低下头继续解他的板子,嘴里无声地嘟囔了一句什么,被江月递过来的热饮堵住了嘴。
沈鑫走过去,接过江月递来的第三杯热可可,捧在手里,暖意从掌心一点一点渗进来,把被风吹凉的指尖慢慢捂热了。
杨博文站在她旁边,没有坐下,只是把板子立在脚边,低头看着她捧着杯子的样子,嘴角弯了一点不太明显的弧度。
左奇函解完板子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被压得发酸的肩膀,凑到江月身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你说他到底是来滑雪的还是来盯人的?”

“你管他呢。”
江月抿了一口热饮,目光从杨博文和沈鑫那边收回来,落在左奇函脸上,嘴角弯了一下。

“你先把你的板子扛回去再说。”
左奇函低头看了一眼脚边那块沉甸甸的滑雪板,认命地叹了口气,弯腰把它扛上了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