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这年,两个人都在为各自的前程忙碌着。
杨博文的出道时间定在了七月初,或许也是出于某种考量,刻意避开了高考那段最要紧的日子。
这段时间的沈鑫则一头扎进法语和作品集里,每天除了上课就是刷题、背单词、准备材料,两个人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连消息都常常是隔了好几个小时才回上一句。
他们都默契地没有抱怨,像是心里都清楚,这一年注定是要各自埋头赶路的。
只不过偶尔深夜时,杨博文从训练室里出来,浑身是汗地靠在走廊的墙上,会给她发一句“睡了吗”,对面往往要过很久才回一个“还在背书”,后面跟着一个打哈欠的表情。
他盯着那个表情看一会儿,然后打字让她早点休息,自己再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回宿舍。两个人都没有说破,可彼此都心知肚明,这样的日子,是在为将来的某一天铺路。
几乎是刚考完,最后一门收卷的铃声还没从耳边散去,两个人甚至没能说上一句话,杨博文就被打包送去了重庆。
行程排得密不透风,连回家收拾行李的时间都是硬挤出来的。
前往机场的路上,他坐在后座,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后退,阳光从一侧斜斜地打进来,落在他的膝盖和手机屏幕上,晃得他有些睁不开眼。
他垂着头,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着,一条接一条的消息发出去,带着满腹的委屈和来不及告别的遗憾。
“我还没见到你。”
“没关系,我们信息联系。”

“这段时间你就好好训练,等我们俩的好消息。”


“好。”
他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直到车停在航站楼门口,staff在车外敲了敲车窗催他下车,他才把手机收起来,拖着行李箱走进人群里。
机场大厅里人来人往,广播声和行李箱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混在一起,他戴着帽子和口罩,混在人群里,像一个普通的、即将远行的少年。
得到回答后的两个人,紧接着就投入了下一个阶段。
他在重庆的训练营里日复一日地练习、拍摄、赶通告,汗水浸透了一件又一件训练服;她在家里和图书馆之间来回奔波,书桌上堆满了法语资料和作品集的草稿,等待成绩出来的那一天。两个人隔着上千公里的距离,在各自的轨道上拼命往前跑,偶尔在深夜里发上几条消息,就成了那段日子里为数不多的慰藉。
查成绩那天,杨博文正在拍摄。
舞蹈3教室里灯光打得亮堂堂的,他穿着品牌方准备的衣服,站在背景板前,按照舞蹈老师的指令调整着表情和姿势。
休息间隙,staff把手机递给他,屏幕上是他妈妈发来的消息,说他成绩出来了,还不错。
他盯着那几行字,心里先是涌上来一阵喜悦,那种紧绷了太久终于落了地的轻松感,让他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往上提了一下。
可紧接着,那点喜悦就被另一种更强烈的情绪压了下去。
沈鑫的成绩呢?她考得怎么样?她有没有如愿拿到那个让她准备了那么久的成绩?
她是不是也像他一样,在某个时刻,第一时间想知道他的消息?
可碍于拍摄还在进行,摄影师在那边喊他回去继续,他没办法第一时间与沈鑫分享这份喜悦,只能对着镜头展开笑意,配合着拍摄的要求做出各种表情。
灯光打在他脸上,他笑着,眼睛弯着,看起来心情很好的样子,在场的工作人员都觉得他今天状态不错。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个笑是给镜头看的,他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绷得他几乎能听见嗡嗡的声响。
等关闭镜头后,他脸上那点笑就散了,眉心微微蹙着,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坐在休息区的折叠椅上,盯着自己的鞋尖出神。
当天训练结束后,他几乎是第一时间就找staff寻到了手机,快步走到宿舍楼下一个安静的角落,蹲在墙根处,拨通了那个号码。
墙角有一盏昏暗的路灯,几只小虫绕着灯罩打转,夏夜的风从楼与楼之间穿过来,带着一点潮湿的泥土气息。电话响了几声,那头被接起来,是他妈妈的声音。

“喂?是博文吗?”

“妈是我。”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路过的人听见。
他蹲在那里,一只手攥着手机,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摩挲着裤腿,指腹在粗糙的布料上来回蹭着,动作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紧张。
膝盖抵着胸口,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背后的墙皮有些粗糙,蹭着他的肩胛骨。

“爸妈……”

“知道你想问什么,放心吧,下午的时候我们是跟着小鑫一起查的。”
闻言,杨博文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一瞬,整个人不自觉地又往角落里缩了缩。
他特意压低了声音,像是怕被空气里任何一个多余的耳朵听了去。
他没想到沈鑫会和他妈妈一起查成绩,这个细节让他心里涌上来一种说不清的暖意,可紧接着,那点暖意就被更浓的紧张盖了过去。

“妈,她考得怎么样……?”
他的声音问出口的时候,尾音有一点不太明显的发颤,像是把心里最重的那块石头悬在了半空中,等着一个落地的答案。
他的呼吸都放轻了,蹲在那里的姿势僵成了一块石头,连手指摩挲裤腿的动作都停住了。

“小鑫啊?”
电话那头顿了顿,像是在翻看什么记录,又像是在回忆那个数字。
杨博文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几乎要停住了,他攥着手机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能听见自己胸腔里那面鼓咚咚地敲着,敲得他耳朵里嗡嗡响。

“她考得很好,成绩一出来她妈妈就带着她去提交成绩材料了,不出意外这个月月底她们就要走了。”
得知沈鑫成绩不错的那一刻,他终于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什么绷了很久的劲儿,肩膀都矮了下去。
他蹲在墙根处,垂着头,手机贴在耳边,嘴角慢慢弯了一个几不可见的弧度。
路灯的光从上方落下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小小的一团,缩在墙角。
可那点笑意还没来得及在脸上站稳,就被随后涌上来的东西冲散了。
他忽然意识到,她月底就要走了。
去法国。
这个月底过后,她们此后很难再见面了。
他捏着裤腿的手指又紧了几分,指腹用力地碾过布料,留下几道浅浅的折痕。
他跟电话那头的陈洁又说了几句,问了问她身体怎么样,嘱咐她照顾好自己,声音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等挂了电话,他在那个墙角又蹲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站起身,把手机还给了staff。站起来的时候腿有些发麻,他扶着墙缓了两秒,才迈开步子往回走。
等他回到宿舍时,推开门就看见早已洗好澡的张桂源坐在他宿舍的那把椅子上,头发还淌着水往下滴,湿漉漉地贴在额前和耳侧,水珠顺着脖颈滑进领口里,在锁骨窝里积了一小汪,又顺着衣领往下淌。
他甚至还翘着腿,一只脚搭在另一条腿的膝盖上,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脚趾跟着节奏一点一点的,一副自得其乐的样子。
听见门被推开的声音,张桂源这才转过身来,湿发甩出一小片水雾,有几滴溅到了旁边的桌面上。

“怎么样?”
杨博文有些顾虑地抬眼看了看室内的摄像头,目光在那枚小黑点上停了一瞬,那枚小小的镜头正对着书桌的方向,红色的指示灯亮着,像一只不眨眼的眼睛。

“放心吧,我把电拔了,不用担心。”
张桂源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早就替你考虑好了”的得意。
他往椅子背上一靠,翘起的脚尖晃了晃,等着他开口。
杨博文看了一眼墙角的插头,果然被拔了下来,线松松地垂在地上。

“她们考得都很好。”

“真的啊?”
张桂源的眼睛一瞬间就亮了起来,整个人从椅背上弹起来,心满意足地笑了起来,连头发上的水珠都跟着晃落了几滴,砸在他的手背上。
他咧着嘴,露出一排整整齐齐的牙,那副高兴的样子比他自己考好了还明显,眉眼间全是藏不住的雀跃。

“嗯,我跟我妈确认了好几遍。孟槿超常发挥了,你们到时候可以商量一下要不要在同一所学校上学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转述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句“可以商量在同一所学校”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胸口某处轻轻地酸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被拧了一把,不重,却让他闷了一瞬。

“有点悬。”
张桂源伸手摆弄了一下额头还湿润的头发,把那些贴在皮肤上的碎发往后捋了一把,水珠顺着他的指缝滑下来,滴在地板上。
他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太多情绪,像是在陈述一件早就接受了的事。

“她想学医,我们俩几乎不可能在同一所学校的。”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像是在心里过了过这句话的分量,然后自己先笑了一声,又补了一句,语气比方才松快了些,带着一点自我开解似的豁达。

“不过可以都在北京,不用像之前一样了。”
重庆到北京,还是有些远的。
不过好在他可以朝她多走进一些。
都在北京,那就不算太远。
他说完,手指还在额头上随意地拨了拨,像是在把那些湿漉漉的碎发和那些说不清的心思一起拨开。
杨博文看着他湿润的头发,随手从旁边的架子上拾起一条干净毛巾,扔在他头上。
毛巾落下去,盖住了张桂源半边脸,他也没恼,只是抬手把毛巾扯下来胡乱擦了两下,把头发擦得东一撮西一撮地翘着。

“那真是恭喜你了。”

“哎,同喜同喜。”
张桂源擦着头发,笑得眯起了眼,语气里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没心没肺的轻松。
可杨博文站在旁边看着他,心里却想着自己那通电话,想着月底的法国,想着那句“都在北京”对他来说,到底算不算一件值得恭喜的事。
他垂下眼,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走到自己的床边坐下,然后仰面躺了下去,盯着上铺的床板出神。
张桂源在椅子上又哼起了歌,哼的什么调子他也没听清,只觉得那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和他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搅在一起,成了一团理不清的麻。1
蹲蹲下一章,好想知道后续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