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奕恒第一次注意到张桂源,是在高二开学的大扫除。
男生站在教室后排的窗台上擦玻璃,校服裤卷到膝盖,露出的小腿沾着灰。他个子蹿得快,窗台显得有些局促,弯腰时后腰的衣摆掀起,露出一小片白皙的皮肤,像被阳光晒化的雪。
“喂,当心摔下来。”陈奕恒抱着拖把走过,声音撞在玻璃窗上,发出闷闷的回响。
张桂源回头时,手里的抹布还在滴着水。水珠落在他睫毛上,他眨了眨眼,睫毛颤动的样子,像陈奕恒养过的那只折耳猫。“没事,我平衡感超好。”他说话时带着点少年人的得意,伸手拍了拍窗框,结果脚下一滑,整个人朝后倒去。
陈奕恒几乎是本能地扔了拖把,伸手就捞住了他的胳膊。张桂源的体重比看起来沉,带着惯性撞进他怀里,两人一起摔在堆着扫帚的角落。陈奕恒的后背磕在铁皮柜上,疼得倒抽气,鼻尖却钻进一股淡淡的洗衣粉味,是张桂源身上的味道。
“对不起对不起!”张桂源慌忙爬起来,手忙脚乱地去扶他,指尖擦过陈奕恒的锁骨,像被羽毛扫过。
那天之后,他们成了同桌。陈奕恒发现张桂源有个怪癖,做数学题时喜欢啃笔杆,笔尖的橡皮被啃得坑坑洼洼;而张桂源知道了陈奕恒总在早读课睡觉,却能在英语测验里拿年级第一。
秋运会的时候,陈奕恒报了三千米长跑。跑到最后一圈时,他的小腿突然抽筋,整个人踉跄着往前冲。模糊中看见张桂源从观众席跳下来,逆着人流朝他跑来,运动鞋踩在塑胶跑道上,发出急促的嗒嗒声。
“别硬撑。”张桂源半蹲下来扶他,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贴在皮肤上。他的手很稳,扶着陈奕恒的胳膊往休息区走,步伐不快,却让人莫名安心。
医务室里,张桂源帮他涂药膏,指尖触到抽筋的肌肉时,陈奕恒忍不住闷哼了一声。“很疼?”张桂源的动作立刻轻了下来,像在抚摸易碎的玻璃。陈奕恒摇摇头,却在他低头时,看见他脖颈处有颗小小的痣,像被墨点上的。
冬天来得很快,教室里开了暖气。张桂源总说冷,会把脚悄悄伸进陈奕恒的校服裤腿里。陈奕恒起初会踹他,后来也就任由他去,甚至会在他冻得发抖时,把外套脱下来盖在两人腿上。
期末考前的晚自习,张桂源趴在桌上装死,嘴里念叨着“物理公式要杀了我”。陈奕恒把自己的错题本推过去,他却突然抬头,眼睛亮晶晶的:“陈奕恒,我们考同一所大学吧?”
笔尖在草稿纸上顿了顿,洇出个小小的墨点。陈奕恒没看他,声音低得像怕被人听见:“再说吧。”
张桂源没再追问,只是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微微耸动。陈奕恒用余光瞥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年后开学,张桂源的座位空了三天。陈奕恒去问班主任,才知道他转学了,跟着父母回了南方老家。
桌肚里留着本物理笔记本,最后一页画着两个小人,一个在睡觉,一个在啃笔杆,旁边写着“同桌再见”。陈奕恒捏着本子站在教室后排,窗台上的玻璃擦得锃亮,却再也不会有那个站在上面的少年了。
后来陈奕恒考上了北方的大学,在某个飘雪的夜晚,收到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只有三个字:“下雪了。”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手指在输入框里敲敲打打,最后只回了个“嗯”。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陈奕恒忽然想起那个在窗台上擦玻璃的少年,想起医务室里的药膏味,想起共享过的外套和悄悄伸过来的脚。原来有些感情就像冬天的暖气,开着的时候不觉得特别,关掉了才发现,整个世界都冷了1
太好哭了,怎么就错过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