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十七分,我蹲在礁石缝里捡海螺,手机屏幕亮起母亲的未读消息:"今天有船经过,记得看灯塔。"潮水退得急,露出湿润的黑色玄武岩,上面粘着星星点点的海葵,像被谁撒了把碎水晶。
这是我来小岛的第七天。辞了城里的工作后,我拖着行李箱站在渡轮甲板上,咸涩的风裹着柴油味扑过来,远处灯塔的光柱扫过海面,像一把银梳子梳开浓稠的夜色。房东陈阿婆举着竹竿帮我挑行李,她蓝布衫的袖口磨得发白,"小顾啊,住我那间靠海的屋子,推窗就能看见星轨。"
所谓"靠海的屋子",其实是栋三层老石头房,屋顶的瓦片缺了几块,却意外能看见完整的天空。每天清晨五点半,我准时被海浪声拍醒——不是那种轰隆的巨响,而是像有人把碎冰轻轻搁在玻璃上的声响。推开木窗,咸湿的风裹着渔网晾晒的腥气涌进来,远处渔船的轮廓像几粒黑芝麻,浮在将亮未亮的灰蓝色海面上。
今天我起了个大早,因为陈阿婆说退潮后的礁石滩能捡到海胆和藤壶。踩着湿滑的岩石往下走,鞋底沾满青黑色的海藻,每一步都像踩在柔软的橡皮上。忽然听见身后传来细碎的响动,回头看见穿红雨靴的小姑娘蹲在礁石缝里,正用树枝拨弄一只巴掌大的寄居蟹。
"姐姐,它在装死!"她仰起脸,鼻尖上沾着盐粒,眼睛亮得像刚擦过的玻璃弹珠。我凑过去,那只灰褐色的寄居蟹果然突然横着爬起来,慌慌张张地钻进旁边的贝壳里。小姑娘咯咯笑起来,露出一颗还没换完的乳牙:"我叫阿团,今年七岁,我爷爷说退潮时的礁石滩是海洋的冰箱,什么好吃的都有。"
我们沿着海岸线慢慢走,阿团的竹篮里渐渐堆满了海虹、牡蛎和指甲盖大小的海星。路过灯塔时,她突然拽住我的衣角:"姐姐快看!"抬头望去,灯塔的光柱正缓缓扫过墨蓝色的夜空,而更远的天际线上,竟悬着几颗尚未隐去的星星——它们不是静止的,而是在缓慢移动,像被无形的手串起的珍珠,在深蓝的天幕上画出细密的轨迹。
"那是星轨呀。"阿团仰着头,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爷爷说每颗星星都有自己的路,但有时候它们的路会碰到一起,就像我们今天碰到一样。"我忽然想起母亲的消息,她说父亲年轻时在这片海域当过守塔人,每晚都会记录星轨的走向。原来那些被我当作浪漫想象的东西,曾经是某个人日复一日的日常。
潮水开始悄悄上涨,阿团的爷爷——那个总穿着靛蓝布衫的老渔民,扛着渔网从坡上走下来,冲我们喊:"小团!螺壳别捡太多,晚上煮汤要放姜的!"他的声音混在海浪声里,像一块沉在海底的礁石,厚重又踏实。阿团蹦起来应了一声,转身时竹篮里的海星晃了晃,折射出细碎的光。
我站在礁石上,看着远处的渔船缓缓驶向灯塔的方向。船尾的灯明明灭灭,与天上的星轨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哪是人间灯火,哪是宇宙微光。海风掀起我的衣角,带来咸涩的潮湿,也带来某种久违的安宁——原来所谓"看大海",从来不是为了寻找壮阔或震撼,而是为了在潮起潮落间,在星轨与灯火的交织里,重新看见那些被日常匆忙掩盖的、温柔的联结。
回程时阿团塞给我一颗海螺,壳内壁还沾着细沙:"姐姐,这个送给你,晚上对着它听,能听见大海的声音。"我握着温热的海螺走进石头房,推开窗,看见陈阿婆的院子里晾着刚补好的渔网,在月光下泛着银亮的光。远处的灯塔依然在旋转,星轨仍在头顶缓慢流淌,而我知道,明天清晨五点半,我还会被同样的海浪声唤醒,在咸湿的风里,继续收集这些细碎的、闪着光的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