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禧宫甬道外,晚秋的冷风吹得檐铃叮当作响。
我扶着如懿的手,随她缓步往如意馆去——郎世宁奉旨为帝后合绘御容,便在那画室里里支起了巨幅画布。
馆门半掩,一股掺了松脂与油彩的热气扑面而来。
郎世宁正俯身调色,银灰长发束在脑后,袖口沾满斑斓。听见步履声,他抬头,碧眼含笑,以不甚流利的官话招呼。
郎世宁娴妃娘娘,万福金安。
如懿温声回礼,目光却被画架上未干的底色牢牢吸住——那是帝后的轮廓:皇帝玄衣端坐,皇后素手搭在膝上,正与皇帝执手相握。
帝后二人一同入画,郎才女貌,看着好生般配。
郎世宁顺着她视线,耸了耸肩。
郎世宁在西洋一个男人只可以娶一个妻子,如果感情不在,他们就可以分开。
他张开手,做了个放飞的姿势。
郎世宁男子可以离开女子,女子也可以选择离开男子。
如意馆里画作和颜料放了满室,松脂味混着油彩的酸呛。郎世宁一句“西洋一夫一妻,两情若逝,便可各自高飞”还未落音,如懿的眸子倏地亮得吓人——
不是释然,而是贪念。
她攥紧了袖口的暗纹,指尖掐得油紫色绡纱起了褶,像要把那“一夫一妻”四个字生生掐进掌心。半晌,才用极轻极轻的声音叹道。
如懿若大清也能如此……本宫与皇上,便不必隔着旁人。
旁人——自然是指此刻正端坐坤宁、戴凤冠着翟衣的富察·琅华。
如懿叹息的声音真是极轻,若非我将将站在她身后一个肩膀的位置,恐怕不能听清。
她眼底那点泪光瞬息蒸成了灼灼火色:原来阻碍不是祖制,不是太后,而是“皇后”这个多余的人。
倘若西洋礼法可行,弘历哥哥便可名正言顺地遣散六宫,立她一人为“唯一的妻”。
到那时,凤印、中宫、结发之仪,通通合该落在她一人手里。
郎世宁还在絮絮讲“自由选择”,如懿却已神游天外——
御花园里只她与弘历并肩;
千秋宴上只她一人着正红;
百年后同棺同椁,只刻“弘历 如懿”四字。
阳光透过高窗,在她脸上打出一片阴影,像给她镀了一层锋利的釉。
如懿整个人像被一根极细的冰线牵住,骤然定格,唇角那点礼貌的笑凝成了僵弧。
她垂下眼,将那抹近乎狰狞的渴望藏进阴影里,再抬眼时,唇角已重新弯出温驯的弧度,仿佛方才的失态从未发生。
我看得真切:
她要的哪里是自由的爱情,她要的是独占的爱情。
而她心上的锁链已被郎世宁这番话,被她自己的占有欲,悄悄锯开了一道裂口。
如懿晃着神被我扶回了延禧宫,一路上她难得的一言不发,只顾脚下踩出一阵风。
延禧宫那群被我喂饱了碎银子的小宫女、小太监,一天三遍地把“潜邸夜夜红烛”与“宫门冷落车马稀”编成了顺口溜,连扫院子的粗使婆子都会哼两句。
许是这几日听多了闲言碎语,便是如懿这般沽名钓誉多年的人,也耐不住性子了。
正中我的下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