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箬（1）

我醒来时，急促的雨点正打在屋檐上，发出一阵阵沉闷的声响。

我掐了掐掌心，疼。再环顾四周：缺角的供案、半旧的陈设，屋里只一张梳妆用的桌子，上头有一块巴掌大的铜镜，不远处角落里立着一个笨重的衣柜，还有一张床，这像是古时候的下人房。

我还没摸清楚这是哪，我又是谁，外头一阵闹哄哄。一个俏丽的小丫头进屋来，急匆匆拽着我往外走去，嘴里还念着“阿箬姐姐，你可快些，宫里来人传话了……”阿箬姐姐？我莫不是穿成了阿箬？

由不得我多想，屋外早已站了整个院的下人，我和那俏丽丫头——我想着该是惢心，两人走到前头，立在一瘦小，穿着打扮却异常沉闷的女人后头。

这样的清代女子，我只知道一个，乌拉那拉·青樱。

那小太监拉开手里拿着的太后懿旨，院里顿时跪了乌泱泱一大片。

小太监侧福晋乌拉那拉氏，为乌拉那拉皇后守孝，禁足三年，无旨不得出。

这小太监尖利的声音不大好听。

第二日，雨声刚歇，地上还有积了水洼，院中却早已沸反盈天。小太监们抬箱笼、嬷嬷们清点器皿，脚步杂沓得像一锅滚粥。

我故意把房门敞得大开，风裹着院里的喜气扑进来，吹得案上那散乱的针线差点掉落。

如懿仍低头绣她的“青樱红荔”，看她那虔诚的模样，好似她像在缝自己的命。可要我说，这一青一红，当真是俗气，怕是那村妇都不会做此种颜色的装扮。

我捧了热茶过去，关切地理起那缠到了一处的丝线。

阿箬主儿，外头都在传，皇上登基后头一日就要封嫔妃，连月福晋的轿子都用的是紫缰——真真风光。

若是真正的阿箬，这会该是急急地为如懿抱不屈，劝着她想想法子尽早出了潜邸，免了失了恩宠。

可我知道，咱们这位青福晋，那真是心比天高，一心只信那皇帝只爱她一个，怎么会把这种劝她争宠的话当一回事，她只觉得这些话玷污了她和弘历哥哥的真爱。

阿箬偏咱们只能守着这三尺白绫似的院子，叫人怜惜您这份‘不争’。

她手指一颤，针尖戳进指腹，血珠滚在那青色的奇怪的樱花上，倒像是更正常的花色。我佯惊，拿帕子去捂。

阿箬奴婢愚见，皇上最疼您，若您肯求一求，皇上未必不敢下旨召您进宫。可您这样“人淡如菊”，倒显得旁人全是攀高枝儿的俗物了。

我这话虽是捧着如懿，却也直直地戳她的心窝，看那——皇上好似不愿为了你和太后起冲突，你这样不过是自我感动，还连累了姑妈一条命。

惢心在旁收拾杂物，闻言抬眼，眸子里闪过一丝不安。

我转身接过她手里的帕子。

阿箬好妹妹，去厨房要碗姜汤，昨日刚下了雨，这偏院如今越发清冷，让主儿暖暖身子。

惢心怔了怔，低头接过，小心抬眼看向如懿，见如懿正盯着绣了一半的帕子出神，抿着唇去了厨房。

院子里头，小太监们正吆喝着把高晞月的箱笼抬上马车。我倚在门框，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让屋里屋外都听得见。

阿箬到底是潜邸老人，月格格这一去，怕是要住永寿宫的东配殿了。可怜咱们主儿，孝期一满，还不知宫里头是什么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