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碎之后
陆沉将那幅画挂在办公室的墙上。画中两个孩子的笑脸在日光灯下泛着旧纸的黄,像一枚被时光泡软的针,总在不经意间刺他一下。
三个月后,精神病院传来消息:“林砚”在一次放风时,用镜片碎片在墙上画了无数面镜子,每面镜子里都有两个重叠的人影。画到最后一面时,他突然平静下来,对着墙壁说:“该走了。”第二天,护工发现他蜷缩在墙角,已经没了呼吸,脸上没有任何痛苦,只有一种近乎解脱的平静。
法医鉴定是心脏骤停,但陆沉在现场看到了蹊跷——“林砚”的手指紧紧攥着半块镜片,镜片边缘沾着一点干涸的颜料,颜色与艺术中心那面落地镜上的黑色颜料完全一致。更奇怪的是,他口袋里有一张折叠的纸条,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着:“第三面镜子在老宅的壁炉里。”
林家老宅在五年前的火灾后就一直废弃着。陆沉带着警员撬开壁炉时,灰尘呛得人睁不开眼。壁炉深处藏着一个生锈的铁盒,里面没有金银财宝,只有一面巴掌大的铜镜,镜面布满裂纹,却依然能照出模糊的人影。铜镜背面刻着两个小字:“归位”。
技术科在铜镜的裂纹里发现了微量的血迹,DNA检测结果让所有人都愣住了——既不属于“林砚”,也不属于被杀死的“林墨”,而是属于那个五年前因伪造报告被吊销执照的法医。
陆沉立刻下令通缉这位失踪的法医。三天后,有人在城郊的废弃工厂发现了他的尸体,同样死在一面破碎的镜子前,手里握着一张被血浸透的照片。照片上是三个年轻人的合影:法医站在中间,左边是年轻时的“林墨”,右边是笑容腼腆的“林砚”。
照片背后有一行字:“我们都欠他的。”
陆沉突然想起“林砚”(真正的林墨)临终前画的那些镜子。他重新审视那幅孩子的画,用放大镜一寸寸扫过镜面的倒影——原来那些交换了衣服颜色的倒影里,藏着第三个模糊的人影,像是躲在镜子的缝隙里。
他调阅了当年所有与林家兄弟有关的档案,终于在一份泛黄的学籍表里找到了线索:三人曾是大学同学,法医和“林砚”(真正的林墨)是室友,而“林墨”(冒牌货)当时正疯狂追求美术系的系花,也就是后来突然移民国外的雕塑家苏晚。
苏晚的回国航班信息出现在电脑屏幕上时,陆沉的指尖有些发凉。他在机场见到了这位传说中的雕塑家,她穿着一身黑裙,手里拎着一个精致的手提箱,箱子上贴着一张小小的镜面贴纸。
“我知道你会来找我,”苏晚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铜镜是我让他放在壁炉里的。”
她打开手提箱,里面没有衣物,只有一叠画稿和一面完整的银镜。画稿上的作品与《镜像》系列几乎一模一样,但签名都是“林砚”,日期标注在十年前。
“他当年太善良了,”苏晚的手指抚过银镜,“冒牌货用我的裸照威胁他,让他放弃所有作品,甚至在火灾那天,是冒牌货把他推进去,我和法医就在门外,却没敢阻止。”
原来,五年前的火灾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冒牌货嫉妒真正的林墨的才华和他与苏晚的感情,联合暗恋苏晚的法医伪造了死亡证明,而苏晚因为被抓住把柄,选择了沉默和逃离。这些年,他们三人都活在镜子的阴影里——冒牌货靠窃取的才华苟活,法医在愧疚中伪造报告,苏晚在异国他乡对着画稿流泪。
“他(真正的林墨)找到我的时候,手里拿着那半块镜片,”苏晚的声音开始颤抖,“他说只想让真相归位,哪怕付出一切。”
陆沉看着银镜里自己模糊的倒影,突然明白“林砚”临终前说的“第三面镜子”指的是什么——第一面是艺术中心的落地镜,照出身份的错位;第二面是老宅的铜镜,藏着过去的罪证;第三面,是每个人心里那面不敢直视的镜子,照出最肮脏的欲望和最沉重的愧疚。
案件彻底终结那天,陆沉把那面布满裂纹的铜镜带回了家。他没有扔掉它,只是用一块黑布把它盖了起来。
后来,有人问他:“如果能重新选择,那对双胞胎会不会有不同的人生?”
陆沉望着办公室墙上那幅画,画中两个孩子的倒影在阳光下轻轻晃动。他想起“林砚”(真正的林墨)最后画的那些镜子,每面镜子里的人影到最后都渐渐重合。
“或许吧,”他轻声说,“但镜子碎了,就再也拼不回原来的样子了。”
就像那些被欲望扭曲的人生,一旦偏离了最初的轨道,哪怕真相大白,也只剩满地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