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珞走的那年,海棠花开得正好。她是在文渊书院的藤椅上睡着的,手里还握着那支桃木簪,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像是做了个关于海棠与桃花的梦。
云承砚从边关赶回来时,书院的学生们自发在门口摆了素菊,街坊们也都安静地站着,没人说话,却都红了眼眶。云砚之捧着那本被云珞翻得卷边的《云氏文存》,轻声说:“太奶奶说过,人走了,只要还有人记得,就不算真的离开。”
安葬云珞那天,他们把她和陆珩合葬在桃花山,就在云御史的坟旁,那棵“文渊桃”的树荫下。墓碑上没有刻太多字,只写着:“陆珩与云珞,守书一生,伴花一世。”
那年秋天,云砚之收到一封来自京城的信,是秦砚的后人写的,说整理旧物时发现了秦砚的日记,里面记着当年云珞姐弟在京城的遭遇,记着陆珩如何在江南暗中寻访,最后写着:“江南有桃,京城有雪,而他们的故事,是跨越南北的暖。”
云砚之把日记抄录下来,刊印在《江南忆》里,取名《双城记》。书卖得很好,有人专程从京城来书院,说想看看“让秦大人惦记了一辈子的地方”。云砚之便带着他们看海棠树,看桃木簪,看那些泛黄的账册,说:“这里的故事,从来不是一个人的,是所有人的。”
云承砚在边关做了二十年县令,告老还乡后,也住进了书院,和云砚之一起教孩子们读书。他常给学生们讲云珞教他“莫忘本”的事,讲陆珩用桃木簪教他“守初心”的事,最后总说:“你们太爷爷太奶奶没留下金银,只留下一句话——‘读书是为了让日子更好,不是为了让自己更高’。”
又过了许多年,云砚之也老了,书院交给了他的儿子云守墨。这孩子性子像极了陆珩,温润却坚韧,接手书院后,在院里种了更多的桃树和海棠树,说要“让春天住在这里”。
有个叫“阿棠”的小姑娘,父母早逝,被云守墨收养在书院。她总爱坐在海棠树下,看云珞留下的绣样,学云砚之抄录的《江南忆》,问:“先生,当年的云奶奶,是不是像海棠花一样好看?”
云守墨笑着点头:“是啊,像海棠一样温暖,像桃树一样坚韧。”
阿棠便学着绣海棠,绣桃花,绣书院的灯,绣孩子们的笑脸,绣好的帕子都送给来书院的客人,说:“这是我们书院的故事,送给你带回家。”
后来,阿棠成了苏州有名的绣娘,她的绣品里总有文渊书院的影子,有人说她的绣“带着墨香”,她说:“不是墨香,是家的香。”
岁月流转,朝代更迭,文渊书院却一直都在。有人说它“运气好”,躲过了战火,躲过了变迁,只有书院的人知道,不是运气,是一代又一代人的守护——像陆珩守护云珞那样,像云珞守护云澈那样,像云澈守护书院那样,把“守护”本身,变成了最坚韧的传承。
许多年后的一个春天,一群学生在书院的墙角发现了一个小小的陶瓮,里面装着几十支桃木簪,每支簪头都刻着不同的名字:“珞”“珩”“澈”“砚”“守墨”“阿棠”……最底下有张纸条,是云砚之的笔迹:
“愿后来者知,此处曾有一对人,以书为家,以爱为灯,照亮过江南的夜。而这光,会一直亮下去。”
那天的阳光很好,海棠花落在陶瓮上,像给这些跨越了时光的桃木簪,盖上了新的印章。远处的桃花山上传来孩子们的笑声,他们在给新栽的桃树浇水,嘴里念着先生教的诗:
“海棠树下初相遇,
桃花山里共风雨。
墨香染透岁月纸,
一盏灯火照千古。”
风穿过书院的窗,带着海棠的香,带着书卷的墨,带着生生不息的暖意,仿佛在说:
你看,故事真的从未结束。
它在土里,在树上,在字里,在心里。
在每一个相信“清正”与“温暖”的人身上,
在每一个愿意“守护”与“传承”的日子里,
薪火如昨,生生不息。
而文渊书院的灯,会永远亮着,像陆珩和云珞当年期盼的那样,照亮一个又一个江南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