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砚之十五岁那年,成了文渊书局最年轻的“伙计”。他不像父亲云承砚那般沉稳,总爱抱着陆珩留下的旧日记翻看,看到“六岁海棠雨”那段,便会缠着云珞问:“太奶奶,当年您真的一眼就认出太爷爷了吗?”
云珞那时已近九旬,听力有些模糊,却总能听清这孩子的话。她摸着发间那支磨得温润的桃木簪——是陆珩走前一年,亲手给她换的新木,说“旧簪陪了一辈子,该让新的再陪你些日子”——笑着摇头:“哪能一眼认出?只是觉得……这人看着亲切,像等了很久的人。”
云砚之似懂非懂,却把“亲切”二字记在心里。他在书局的角落里辟了个小隔间,摆满了搜集来的“老物件”:陆珩用过的砚台,云珞算过的账册,云澈教学生的戒尺,甚至还有晚晴绣坊早年的样稿。街坊们打趣说:“这孩子是想把书局改成‘纪念馆’呢。”
他却认真地说:“这些不是物件,是故事。”
那年冬天,苏州下了场罕见的大雪,压塌了学堂后院的老海棠树。云砚之急得团团转,云澈却拍拍他的肩:“别慌,树倒了,根还在。开春咱们再种一棵,就用当年太爷爷藏海棠花瓣的那个匣子当花盆。”
开春时,新的海棠树种下了。云珞坐着轮椅,由云澈推着去看,见云砚之正小心翼翼地把那个樟木匣埋在树根下,匣子里除了旧花瓣,还多了张纸条,是他写的:“愿海棠再开六十年,像太爷爷太奶奶的故事一样长。”
云珞看着那匣子没入泥土,忽然想起陆珩临终前的话。他说:“人会走,但故事能留下来。就像这书局的灯,我们灭了,孩子们会再点上。”
这话说得没错。
云砚之二十岁时,把文渊书局改成了“文渊书院”,不仅教孩子们读书,还开了“乡约课”,教百姓辨是非、明事理。他时常带着学生去桃花山,在云御史的坟前讲“清正”的故事,也讲太爷爷太奶奶如何在书局里,把日子过成了诗。
有外地的商人想来买“江南文脉”的匾额,出价千金,云砚之却指着匾额下的一行小字——那是陆珩后来添的:“文脉在人,不在木石”——笑道:“这匾额是苏州的,是百姓的,不卖。”
云珞九十岁生辰那天,书院里挤满了人。云承砚从边关回来,带来了边关百姓种的桃树籽;晚晴的徒孙送来一幅绣品,上面是四代人在书局的场景;当年蒙学班的老人,拄着拐杖来给“云先生”祝寿,说:“若不是您,我孙子哪能考上秀才?”
云砚之捧着新刊的《江南忆》,跪在云珞面前,读里面的话:“太奶奶说,最好的岁月,是有书,有你,有一辈子的时间。如今书还在,您还在,我们的故事,就还在继续。”
云珞望着满院的笑脸,眼眶湿润了。她伸出手,像当年在海棠树下那样,轻轻摸了摸云砚之的头,又望向窗外——新种的海棠树抽出了新枝,阳光落在上面,像落满了细碎的金粉。
她知道,自己的故事快要落幕了,但总有新的故事,在墨香里,在桃花下,在一代代人的心里,继续生长。
就像文渊书院的灯,无论风雨,总在入夜时亮起,照亮青石板路,也照亮那些关于爱、关于守护、关于传承的回响。
而风穿过书院的窗,带着海棠的香,带着书卷的墨,像在说:
故事从未结束,
它在孩子的书声里,
在老人的回忆里,
在每一个相信“清正”与“温暖”的人心里,
岁岁年年,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