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燃就这样在靖南王府住了下来。
邢妍似乎真的只是随手捡了个小玩意儿，安置好后便几乎忘了他。她军务繁忙，偶尔回府，也多是召见属臣，或去几位已有名分的侧君、小侍房中，鲜少踏足偏僻的听竹苑。
林燃被困在这一方天地里。
这个世界对男子的约束严苛得令他窒息。无妻主带领，男子不得随意出府；言行举止需端庄柔顺，不可大步流星，不可高声喧哗；甚至读书，也多是《男诫》、《德容篇》之类教导如何侍奉妻主的东西。
他试图通过墨语了解外界，了解邢妍，得到的信息却零碎而令人气闷。
邢妍今年二十有五，后院已有三位侧君，五位小侍，皆是朝中官员或世家之子，联姻性质远大于情感。她本人是手握重权的王爷，深得女皇信任，性格说一不二，杀伐果断。对于男子，她并无特殊喜好，但也遵循世道常理，享受着三夫四侍的待遇。
“殿下是做大事的人，岂会终日沉溺后庭？”墨语说这话时，一脸理所当然的崇拜。
林燃只觉得一股郁气堵在胸口，吐不出也咽不下。
一生一世一双人，在他原来的世界是美好爱情的象征，在这里却是惊世骇俗、离经叛道的想法，是男子善妒失德的表现。
他无法忍受！他林燃看上的女人，怎么可以与别人分享？光是想到她会去别的男人那里，会拥抱他们，甚至……
嫉妒的毒火日夜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几乎将他逼疯。
他开始变得阴郁，敏感。听竹苑的下人稍有不慎，便会引来他冰冷的注视和刻薄的言语。他砸碎过茶盏，撕毁过那些令人作呕的《男诫》，又在有人来时迅速恢复成那副脆弱安静的模样。
只有在无人看见的角落，他才会拿出偷偷藏起的炭笔，在废弃的纸页上疯狂勾勒邢妍的画像，或是写下一些偏执的、充满占有欲的句子。画像上的邢妍，眼神总是被他描绘得格外冰冷，而他则用更深的阴影将自己困在她的身影之下，仿佛一种无声的诅咒与禁锢。
他知道自己不对劲，这种强烈的占有欲和情绪失控，在他原来的世界或许就被称为“病娇”。但他控制不了。在这个扭曲的世界里，他对邢妍的执念，成了他唯一的精神支柱。
他必须得到她，完全的，彻底的，唯一的。
机会终于来临。
一日，王府设宴，招待凯旋的将领。前厅丝竹喧闹，人声鼎沸。林燃称病未出，却暗中买通了一个小厮，得知邢妍多喝了几杯，已离席去书房醒酒。
书房……那是邢妍处理军政要务的地方，等闲人不得入内。
林燃的心跳骤然加速。他换上一身素净却更显风流的衣衫，对镜练习了无数次那种脆弱又带着诱惑的表情，端着一碗精心准备的醒酒汤，走向书房。
书房外守卫认得他这张被王爷“特殊”留下的脸，略一犹豫，还是进去通报了。
片刻，里面传来邢妍微带慵懒的声音：“让他进来。”
林燃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书房内弥漫着淡淡酒气和墨香。邢妍并未坐在书案后，而是斜倚在窗下的软榻上，单手支额，闭目养神。她卸了铠甲，只着中衣和外袍，领口微松，露出线条优美的锁骨。烛光下，她的侧脸轮廓少了几分平日的凌厉，多了一丝难得的柔和。
林燃放轻脚步，走到榻前，跪下，将醒酒汤举过头顶：“殿下，饮些醒酒汤吧，会舒服些。”
邢妍睁开眼，眸中带着酒意，却不浑浊，反而更显深邃。她看着跪在面前的少年，他低着头，露出一段白皙脆弱的脖颈，姿态恭顺，可那微微颤抖的指尖却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起来说话。”她淡淡道，并未去接那碗汤。
林燃起身，壮着胆子抬头看她，眼神湿漉漉的，带着担忧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痴迷：“殿下……您脸色有些红，是不是很难受？”
邢妍没回答，只是看着他，目光带着审视：“你倒是有心。”
林燃心跳如鼓，知道这是关键时刻。他上前一步，将醒酒汤放在榻边小几上，然后，做出了一个大胆至极的动作——他伸出微凉的手指，轻轻按上邢妍的太阳穴。
“殿下，让林燃为您按一按吧，会缓解头痛。”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蛊惑人心的温柔。
邢妍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从未有男子敢如此主动地触碰她。她眯起眼，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精致，漂亮，眼睛里却藏着太多东西，有野心，有渴望，还有一种……近乎疯狂的炽热。
她没推开他。
林燃心中狂喜，指尖更加轻柔地按压起来。他的动作生涩，却足够用心。他能闻到她身上混合着酒气的冷香，能感受到她皮肤的温度，这一切都让他战栗又沉迷。
“殿下……”他喃喃低语，声音里充满了情感，“您每日操劳，身边总需有个知冷知热的人……林燃别无他求，只愿能时时见到殿下，侍奉殿下……”
他的话语，他的触碰，他眼中毫不掩饰的爱慕，对于刚经历了一场喧嚣宴饮、身心略有松懈的邢妍来说，是一种新奇又略带刺激的体验。
她见过的男子，或矜持，或温顺，或妖娆，却从未有人像他这样，将野心和欲望写得如此明明白白，却又包裹在脆弱和深情的糖衣之下。
邢妍忽然抬手，握住了他忙碌的手腕。
林燃动作一顿，呼吸几乎停滞。
她的手心温热而有力，带着常年习武留下的薄茧，摩擦着他的皮肤，带来一阵战栗。
“林燃，”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听不出情绪，“你想要什么？”
林燃直视着她的眼睛，豁出去了一般，一字一句道：“林燃只想要殿下。”
“要本王？”邢妍轻笑一声，似是觉得有趣，“本王后院的人不少。”
“那不一样！”林燃急切地反驳，眼中瞬间涌上偏执的赤红，“他们对殿下，是畏惧，是讨好，是有所求！我不是！我是……我是……”他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词，最终只能哽声道，“我只想殿下是我一个人的！”
大逆不道！惊世骇俗！
若是旁人听了，定要治他一个善妒之罪。
邢妍却沉默了。她看着眼前情绪激动的少年，他眼里那种纯粹到极端、不容一丝杂质的占有欲，竟然奇异地没有引起她的反感，反而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漾开了层层涟漪。
她生于女尊，长于女尊，早已习惯男子作为附属品存在。他们温顺、懂事、守规矩，从不曾有人敢如此直白地索要她的“唯一”。
这种新鲜感，这种被强烈甚至冒犯地渴望的感觉，挑动了她身为上位者那根掌控一切的神经。
她手上微微用力，将林燃拉近自己。
两人呼吸可闻。
“一个人？”邢妍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危险的意味，“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林燃被她眼中骤然凝聚的威压吓得脸色更白，却倔强地不肯退缩，颤声道：“知道……林燃甘受任何惩罚，只求殿下……垂怜。”
邢妍凝视他良久，久到林燃几乎以为自己要触怒她而被拖出去时，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玩味，几分探究，还有一丝猎人看到有趣猎物时的兴味。
“很好。”她松开他的手，指尖却划过他的脸颊，带起一阵酥麻，“你的胆子，果然很大。”
她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但那一晚，林燃没有离开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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