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道凶戾剑影撕裂空气,锋锐之气已刺得柳空明面皮生疼。死亡阴影笼罩,时间仿佛被拉长。就在第一道剑影即将触及他衣襟的刹那——
他闭着眼,嘴唇轻启,吐出的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剑啸与喧嚣,清晰地回荡在平台之上。
“可怜荆卿昧飞术…”*
台下瞬间一静,随即爆发出更响亮的哄笑与嘈杂。
“他在念什么?”
“吓疯了吧!临死前念诗?”
“哈哈哈,空灵根果然连脑子都不太好使!”
但也有少数未参与哄闹、冷静观战的弟子皱起了眉,仔细咀嚼着这突兀的诗句。一个面容沉稳的内门弟子侧头对同伴低语:“荆卿……似是指古时一位著名刺客。昧飞术,是说其刺杀技艺不精?这讲的分明是一个刺客……刺空了?”
台上,马骐自然也听到了这近乎梦呓的句子,他嘴角的狞笑更甚,只当这是对手崩溃前的胡言乱语。体内灵力狂涌,十象剑影速度再增一分,势要将这装神弄鬼的废物捅个对穿!
然而,就在所有剑影及体的前一瞬,柳空明紧闭的双目陡然睁开!眼底没有恐惧,没有慌乱,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清明,以及一丝难以捉摸的嘲弄。他嘴角勾起一抹与现场氛围格格不入的、带着点玩味的笑容,迎着扑面而来的死亡锋锐,用尽力气,将最后一句诗朗声喊出:
“空击铜柱声铿然!”
七个字,如同七道无形的重锤,并非敲击在实物上,而是狠狠砸在某种难以言喻的“规则”或“意象”层面。
奇迹般的,或者说,诡异无比的一幕发生了。
那十道原本锁定柳空明周身要害、气势磅礴的剑影,在即将刺中他身体的前一刹那,竟如同集体瞎了眼,又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扭曲之墙,轨迹发生了荒谬绝伦的偏折!
唰!唰!唰!
剑影擦着柳空明的衣角、袖口、发梢掠过,最近的一道离他的咽喉只有半寸,却就是无法触及。所有凝实的剑影最终全都狠狠“刺”在了柳空明身后及周围空无一物的玄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激起细碎石屑,却连柳空明一根汗毛都没伤到。
真正的“空击铜柱”——只是这“铜柱”是擂台,而本该被刺中的目标,完好无损地站在原地。
“嗬……”
全场死寂。所有哄笑、议论戛然而止。人们张大嘴巴,瞪圆眼睛,看着台上这违背常理的一幕。练气大圆满的含怒一击,十象剑法的精妙杀招,就这么……全打空了?对着一个站着不动、只是念了句诗的目标?
马骐前冲的势头因全力一击落空而无法收住,加上心中巨震导致的灵力瞬间紊乱,脚下猛地一个趔趄,“噗通”一声,竟以极其狼狈的姿态向前摔倒在地,手中的宝剑也差点脱手飞出。
他趴在地上,抬起头,脸上先是一片茫然的空白,似乎无法理解刚才发生了什么。自己自幼苦练、百试百灵的十象剑法……空了?在众目睽睽之下,对一个练气四层的废物,全空了?
“不……不可能……”他嘴唇哆嗦着,喃喃自语,眼神从茫然迅速被一种近乎癫狂的羞愤和难以置信取代。
“不可能!”他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额角青筋暴跳,原本还算俊俏的脸庞扭曲得吓人,再无半分从容骄矜。他指着依旧站在原地、只是拍了拍衣袖上并不存在灰尘的柳空明,声音因极致的愤怒和某种隐隐的恐惧而变得尖利刺耳:
“我自幼修习十象剑法,心念所至,剑影相随,从未有过偏差!更不可能在锁定气机后全部落空!定是你!是你用了什么妖法邪术!暗中捣鬼!!”
他的怒吼在寂静的场馆里回荡,许多弟子闻言,也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看向柳空明的眼神带上了惊疑不定。是啊,这太诡异了,完全超出了他们对低阶修士战斗的理解。
柳空明只是静静看着他,脸上那抹玩味的笑容早已收起,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一种看穿了对方气急败坏本质的平静。这平静比任何嘲讽都更让马骐感到刺痛和疯狂。
“裁判长老!他使诈!他一定用了禁术或者邪器!请长老明察!取消他的资格!”马骐转向一旁同样面露惊疑的执事长老,嘶声喊道。
执事长老眉头紧锁,目光如电,迅速扫视柳空明全身,又感知了一下擂台周围的灵力波动,并未发现任何违规的法器或阴暗能量痕迹。他刚想开口说什么——
异变再生!
柳空明看着气急败坏、口沫横飞指控他的马骐,轻轻摇了摇头,如同叹息,又似吟诵般,再次吐出几个字:
“荆棘残人裾。*”
话音甫落,毫无征兆地,马骐脚下坚硬无比的玄石地面缝隙中,数条通体漆黑、生满倒刺、宛如活物的荆棘藤蔓破石而出!它们速度快如黑色闪电,完全无视了马骐护体灵光的微弱阻挡,灵巧又凶狠地一卷——
“啊!”马骐只觉脚踝一紧,剧痛传来,随即整个人被一股大力猛地向后扯倒!
刺啦!
令人牙酸的布帛撕裂声响起。
那几条荆棘藤蔓并未继续攻击,而是在成功绊倒马骐、并顺势将其华贵锦袍的下摆撕扯下一大块后,便如同出现时一样突兀地缩回了地面缝隙,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存在过。只留下地面上几道细微的裂痕,以及跌坐在地、袍摆破烂、露出里面衬裤、模样滑稽不堪的马骐。
场馆内,落针可闻。
所有人,包括高台上一些原本漫不经心的长老,此刻都目光凝重地投向了那个依旧平静站在擂台中央的青袍少年。
言出……法随?
这已经超出了“诡异”的范畴,触及到了某些他们无法理解的、近乎“规则”层面的力量。而施展这力量的,是一个公认的废物空灵根,练气四层。
柳空明微微舒了口气,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那短短两句诗,几乎抽干了他刚刚稳定在炼气四层的全部真元,神识也传来阵阵虚弱感。但他站得笔直,目光扫过裁判长老,扫过台下鸦雀无声的观众,最后落在狼狈不堪、满脸惊骇羞怒的马骐身上,缓缓开口,声音清晰地传遍四周:
“马师兄,承让。还要继续吗?”
他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胜利的得意,也听不出对挑衅的回击,就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但配合着眼前这超乎想象的一幕,这平淡的语气反而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具冲击力。
马骐坐在地上,看着自己被撕烂的袍摆,感受着脚踝的刺痛和全场聚焦而来的目光,那目光中有惊愕,有探究,但更多的是对他此刻丑态的无声嘲笑。巨大的羞辱感如同岩浆般淹没了他,烧毁了他最后一丝理智。
“啊——!!”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抓起地上的剑,不管不顾地就要再次扑上。
“够了!”执事长老一声蕴含灵力的低喝,如同惊雷炸响,震得马骐身形一滞。
长老深深看了柳空明一眼,那眼神复杂无比,随后转向状若疯虎的马骐,沉声宣布:
“此战,柳空明胜。马骐,立刻离场!”
判决已下。
*: (清·查慎行《东木说剑图乞诗酒酣为作长句》):讥讽荆轲剑术不精,行刺秦王时只会徒劳地敲击铜柱,剑法拙劣无当。
*:(佚名《棘人诗》),核心:荆棘刮破衣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