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有人把真相种进了晚饭
灵川镜觉得自己在往下掉。
这不是重力带来的失重感,而是意识被强行塞进绞肉机里的错觉。
地下室里没有风,但她额前的碎发却被冷汗打湿,贴在惨白的皮肤上。
她的一只手按在那个深度昏迷的执行官额头上,另一只手死死攥着那枚从夜阑那里讨来的铃芽残片。
残片锋利的边缘割破了掌心,血珠顺着指缝渗出,滴落在执行官的眉心,瞬间像水渗进沙地一样消失不见。
血契回溯。
这是梦魇师一族的禁术,也是拿命换情报的赌局。
如果是以前,灵川镜绝对不会用这种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招数。
但现在,那个“梦茧仪”像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顶,她没时间跟这帮疯子玩温吞的心理战。
眼前漆黑的世界突然炸开一道白光。
视角转换。
她不再是灵川镜,而是借着血液连接,变成了二十年前这个名叫“佐藤”的执行官。
身体变得沉重,膝盖传来跪在大理石地面上的痛感。
周围是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空气里弥漫着昂贵的檀香和某种烧焦的蛋白质味。
灵川镜(佐藤)抬起头。
眼前不是实验室,而是一个巨大的、类似祭坛的空旷大厅。
几十个穿着白大褂的人正像信徒一样匍匐在地,他们的背影狂热而扭曲。
在大厅的正中央,悬浮着一扇门。
那不是金属,也不是木头,而是一块巨大的、未经打磨的青灰色石板。
石板表面坑坑洼洼,像是某种巨兽的化石,正中心用一种类似指甲抓挠出的笔触,刻着四个古老的汉字——【原初之梦】。
这四个字明明是静止的,却让灵川镜感到一阵来自灵魂深处的恶心。
“把引子带上来。”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大厅回荡。
两个身穿防护服的壮汉拖着一个瘦小的身影走上祭坛。
那是个看起来只有五六岁的孩子,身上穿着破烂的粗布衣服,但他没有哭,也没有挣扎,那双眼睛黑得像两个深不见底的窟窿,死死盯着那扇悬空的石门。
他是守门人。
也是梦魇师一族的幼童。
“封印。”
随着命令落下,灵川镜感到“自己”站了起来。
佐藤的手里拿着一根刻满符文的银钉,一步步走向那个孩子。
每走一步,心脏都在狂跳。
不是因为愧疚,而是因为一种即将触碰禁忌的亢奋。
佐藤举起银钉,狠狠扎进了那个孩子锁骨下方的某个穴位。
没有惨叫。
那个孩子只是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大量的黑雾从伤口喷涌而出,但他没有倒下,反而像是被某种力量牵引着,整个人贴向了那扇石门,然后缓缓地融化进去,变成了一道暗红色的封漆。
门缝合上了。
灵川镜想要看清那扇门背后的东西,哪怕一眼也好。
她控制着佐藤的意识,拼命想要向前挪动一步。
就在这时,那扇紧闭的石门里突然传出一声冷哼。
那声音不像是在耳朵里响起的,更像是直接在脑浆里炸开的。
一股浓稠如沥青的黑雾猛地从门缝里渗出,化作一只巨大的手掌,迎面拍来。
耳边响起无数人的低语,汇聚成一句轻蔑的审判:
“你不配开门。”
“噗——”
灵川镜猛地睁开眼,一口鲜血喷在地下室的水泥地上。
那个昏迷的执行官身体剧烈抽搐了一下,彻底没了动静。
只有那台连接着他脑波的监视仪发出刺耳的“滴——”长音,宣告脑死亡。
“真够狠的。”
灵川镜擦掉嘴角的血迹,手指还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那股黑雾的寒意还在骨头缝里乱窜,但她的眼神却亮得吓人。
二十年前,他们不是在搞什么科研,他们是在献祭。
而那扇门,就是一切罪孽的源头。
三天后,烂尾楼的天台。
夕阳把这片废墟染得像一块巨大的琥珀。
夜阑正在给那片长势喜人的“断墙农场”浇水。
他种的东西很杂,有从路边挖来的野葱,有不知道哪里飘来的种子长成的番茄,还有那种随处可见的蓝色小花。
他把刚摘下来的几朵蓝花洗净,混着几颗干瘪的土豆,扔进了那口架在砖头上的行军锅里。
“开饭了。”他敲了敲锅沿。
十几个住在楼里的孤儿像猴子一样围了上来。
这几天的伙食质量直线上升,虽然没有什么肉,但夜阑煮出来的东西总带着一股奇异的香气,吃下去暖烘烘的,连晚上的噩梦都变少了。
灵川镜披着一件厚外套坐在角落里,手里端着一碗热汤。
汤是淡蓝色的,有点苦,像是嚼碎了的阿司匹林,但咽下去后回味却带着一股淡淡的甜。
“这花能吃吗?”旁边一个小女孩吸溜了一口汤,那是之前总是躲在墙角哭的小结巴。
“能。”夜阑给自己盛了一碗,语气平淡,“清热解毒。”
小女孩大口喝完,满足地打了个饱嗝。
突然,她的动作停住了。
她那双原本有些呆滞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面的一片空气,像是看到了什么只有她能看见的东西。
“姐姐。”她忽然开口,口齿清晰得不像是个结巴,“那个穿碎花裙子的姐姐说,她弟弟还在防空洞里,就在第三个通风口下面。”
餐桌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只剩下风吹过钢筋发出的呜呜声。
灵川镜的手一顿,汤匙轻轻磕在碗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看向那个小女孩。
女孩的神情很平静,甚至可以说很自然,完全没有被附身的狰狞,就像是在转述一句刚刚听到的路人闲聊。
“哪个防空洞?”灵川镜轻声问,尽量不惊动她。
“不知道。”女孩挠了挠头,眼神恢复了清澈和迷茫,“我……我刚才说了什么?我没有姐姐啊。”
灵川镜和从楼梯口走上来的星野爱对视了一眼。
星野爱手里拿着那个便携式检测仪,屏幕上的数值正在疯狂跳动。
“我提取了这锅汤的样本。”星野爱把检测仪递给灵川镜,压低声音,“这根本不是普通的蓝花。夜阑这家伙是个移动的信号塔,他的共感能力已经渗透进了这里的生态系统。这些植物的细胞壁里,嵌着微量的记忆蛋白。”
“也就是说,”灵川镜看着那碗汤,“我们在吃夜阑泄漏出来的记忆。”
事情开始变得有意思了。
但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第二天早上,市政厅的一则通告就在各大媒体上刷屏了。
标题很耸动:《废墟毒巢?
流浪汉食用不明植物致群体癔症,专家警告恐含强力致幻成分》。
配图是一张模糊的烂尾楼照片,被特意调成了阴森的冷色调。
“这帮孙子,反应倒是挺快。”
中也把报纸揉成一团,随手扔进垃圾桶。
他此时正站在烂尾楼前的空地上,指挥着几个小弟搬桌子。
“咱们怎么办?辟谣?”小弟问。
“辟个屁。”中也冷笑一声,从口袋里摸出一根马克笔,在一块大木板上龙飞凤舞地写下几个字,“他们说这是毒药,那咱们就请全城人来‘吸毒’。”
当晚七点。
并没有什么新闻发布会,也没有任何解释声明。
就在那栋被妖魔化的烂尾楼前,摆开了一张足有二十米长的拼凑长桌。
桌上没有山珍海味,全是百家饭。
有附近居民送来的咸菜,有志愿者做的饭团,当然,C位是一大锅热气腾腾的、加了那种蓝色小花的蔬菜汤。
每份食物旁边都放着一张小卡片,上面写着食材的来源。
【今天的主菜是夜阑种的蓝花汤。
味道有点苦,但我梦见妈妈梳头的样子了。
——免费品尝,后果自负。】
起初只有几个胆大的年轻人来凑热闹搞直播。
直到一个路过的退休老教师,或许是饿了,或许是好奇,端起一碗汤喝了一口。
镜头对准了他。
老人的脸皱在一起,似乎在品味那股苦涩。
紧接着,两行浊泪毫无预兆地从他那布满皱纹的眼角流了下来。
他没有发疯,也没有大喊大叫。
他只是颤巍巍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一边擦泪一边笑:“是这个味儿……三十年前,我老伴走之前给我熬的最后那碗药,就是这个味儿。她说苦口良药,让我别嫌弃……我找了这个味儿三十年啊。”
这一幕,通过直播镜头,像病毒一样在网络上蔓延。
没有什么比真诚的眼泪更具有杀伤力。
#我们的晚餐会说话#
这个词条在半夜冲上了热搜第一。
所谓的“致幻毒药”谣言,不攻自破。
人们渴望的不是幻觉,而是那些被生活磨灭了的、带着温度的记忆。
“舆论场这局,咱们赢了。”
地下室里,星野爱嘴里叼着棒棒糖,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起,“接下来,该给那个幕后黑手送份大礼了。”
屏幕上,是一张复杂的机械设计图纸——正是那个差点把夜阑脑子抽干的“梦茧仪”。
“这玩意儿的图纸源自军方二十年前的绝密档案库。”星野爱调出一个被多重加密的文件夹,嘴角勾起一抹坏笑,“但我查到了审批签字的源头。你猜是谁?”
她按下回车,一张年轻男人的电子签名浮现在屏幕上。
那个名字现在经常出现在晚间新闻里——现任文化部长,藤原。
“果然是这只老狐狸。”灵川镜
“既然是老朋友,那就得叙叙旧。”星野爱打了个响指,“我刚刚用这老东西二十年前的一个隐秘账户,给当年参与清洗行动的所有幸存者家属,群发了一封邮件。”
“邮件内容?”
“《关于补发特殊贡献抚恤金的内部通知》。”星野爱笑得像只偷腥的猫,“人呐,只要活着就会贪。当年那些干脏活的人虽然死了或者疯了,但他们的家属可都还在。只要有人为了这笔‘不存在的钱’去闹,二十年前的盖子就捂不住了。”
果不其然。
三天后,两名坐着轮椅的退伍老兵实名举报,声泪俱下地讲述自己当年如何奉命销毁关于梦魇师的历史文献,却至今没拿到一分钱补偿。
整个政坛瞬间炸锅。
夜深了。
烂尾楼恢复了宁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警笛声提醒着这座城市的动荡。
灵川镜独自一人来到天台的农场。
月光下,那些蓝色的花朵开得正艳,花瓣半透明,像是凝固的梦境碎片。
她蹲下身,指尖轻轻触碰一朵刚开的花苞。
“滋——”
一股微弱的电流瞬间顺着指尖钻进脑海。
眼前的景象猛地一变。
不再是天台,而是一个昏暗潮湿的防空洞深处。
铁门已经严重锈蚀,在那狭窄的门缝之间,伸出了一只苍白的手。
那只手掌心朝上,手指微微蜷缩,像是在等待谁的牵引,又像是在乞求最后的救赎。
灵川镜猛地睁开眼,大口喘着气。
那个小女孩说的是真的。
防空洞里,真的有人。
她下意识地转头看向二楼夜阑的房间。
那个总是黑暗的窗口,此刻却透出一抹昏黄的光。
那是夜阑从不离身的那盏煤油灯。
此刻并没有人点燃它,它却自己亮了起来。
摇曳的灯焰在窗玻璃上投下一个模糊的倒影。
那不是火苗的形状。
那分明是一个穿着碎花裙子的小女孩的剪影。
她背对着灵川镜,侧过脸,那张模糊的嘴唇轻轻开合,无声地吐出了两个字:
“姐……姐……”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死寂。
星野爱猛地推开天台的门,手里举着一个刚刚从那个被俘执行官身上搜出来的加密硬盘。
她的脸色从来没有这么难看过,连棒棒糖掉在地上都没发觉。
“别看灯了。”
星野爱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生吞了一把沙子,“那个执行官随身带的加密盘,我解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