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我家的坟头长满了别人的名字
反向契约。
这个念头如同一道漆黑的闪电,撕裂了灵川镜脑海中最后一丝侥幸。
那不是保护与封印的徽记,而是奴役与被奴役的烙印!
它的每一根线条都在尖啸着一个词——颠倒。
正当她试图深入解读这不祥的纹路时,一股强烈的精神共振从外界传来,带着焦灼与震骇,精准地链接了她的意识。
是星野爱!
现实世界中,一直作为精神网络中枢的星野爱,猛然从冥想状态中惊醒,瞳孔剧烈收缩。
她“看”到了!
通过灵川镜的眼睛,她看到了那片光怪陆离、令人神魂颠倒的禁忌之地!
那根本不是什么存放先祖牌位的祠堂,而是一座倒悬的巨大石林!
无数根粗砺的石柱从虚无的“天空”垂下,尖端直指深渊,散发着亘古的死寂。
更让她窒息的是,每一根石柱上都密密麻麻地镌刻着名字,但那些名字,没有一个姓“灵川”!
那是诗人的笔名,是异见者的真名,是疯癫预言家的代号……每一个名字背后,都代表着一个曾因“言语”而获罪,最终在历史上销声匿迹的灵魂!
“镜!快看石林下面!”星野爱的声音在灵川镜的脑海中炸响,带着无法抑制的惊恐,“你们的族谱……你们真正的族谱被埋在最底层!像垃圾一样!”
灵川镜的视线猛地向下。
在倒悬石林的阴影之下,那片看似坚实的黑暗大地上,果然铺着一层层早已腐朽、覆满青苔的石板。
上面模糊的字迹,才是她熟悉的、历代梦魇师族长的名字!
“我明白了……”灵川镜的嗓音因为极度的震撼而颤抖,“你们不是什么守护者,你们是替罪羊!是代人受过的囚徒!你们家那所谓的‘责任’,根本就是别人塞给你们的烂摊子!”
几乎在同一时间,另一个更加粗暴、更加狂野的力量,从另一个维度撕裂了这片虚假的祖地空间。
“轰——!”
一声巨响,仿佛有人在现实中一脚踹开了什么禁忌的大门。
一道身影携裹着浓烈的酒气与硝烟味,蛮横地闯入了这片属于梦魇师的记忆核心。
是中原中也!
他手里拎着一瓶最劣质的清酒,钴蓝色的眼眸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嘲弄。
他环顾四周,最终将视线定格在那些被压在最底层的、属于灵川一族的墓碑上。
“呵,搞得这么悲壮。”他拧开瓶盖,将辛辣的酒液“哗啦”一下泼洒在地上,酒水瞬间沁入那些布满苔藓的石板,“老子不管你们的祖宗有多惨,现在,轮不到死人在这里做主!”
他从怀里掏出那叠皱巴巴的民众来信,随手点燃一根烟,然后蹲下身,将那些写满了琐碎抱怨、愚蠢梦想和无聊心事的纸张,一张张铺在冰冷的地面上。
“听好了,”他吐出一口烟圈,烟雾缭绕中,他的声音冷得像铁,“这些人写的废话,比你们刻在石头上的所有碑文,加起来值钱一万倍!”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被他铺上信纸的地面剧烈震动起来,那些属于灵川一族的墓碑竟如同被触动了机关,一块接一块地自行翻转过来!
它们的背面,不再是冰冷的石板,而是铭刻着一行行鲜红如血的文字!
“吾,灵川XX,自愿缄默,以我之血脉封存百家之言,换取族人三年安宁。”
“吾,灵川XX,自愿承接‘喧嚣之罪’,换取族人五年苟活。”
每一个签名,都赫然是灵川镜所熟知的历代族长!
中也看着那些血字,嘴角勾起一抹极尽讥讽的冷笑,他狠狠啐了一口:“谁准你们拿全人类的嘴,来换你们自家的平安?!”
这句话,如同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灵川镜的心上。
她踉跄着,跪倒在最深处、也是最新的一块翻转的石碑前。
石碑之上,父亲的名字清晰可见。
这一刻,她终于彻底读懂了。
读懂了那些被家族美化为“使命”与“宿命”的誓言,其本质,不过是一场又一场被恐惧驱动的、卑微至极的交易!
每当某个时代、某个世界进入思想高压期,言论的空间被极致压缩,便有某个神秘的“高阶存在”找上门来,诱导梦魇师一族。
它承诺:“只要你们主动站出来,替这个时代所有‘不该存在’的声音闭嘴,替他们承受被抹除的痛苦,我便可以保你们一时安稳。”
而那所谓的灭族“大清洗”,根本不是什么天降的灾祸,不过是上一场交易的契约到期后,对方上门进行的残酷清算!
他们是窃贼,也是受害者。他们是狱卒,更是第一批囚徒。
滔天的悲凉与愤怒化作一股冰冷的火焰,从灵川镜的胸腔直冲头顶。
她一把扯下颈间那枚代表着家族传承、也是她身上仅存的族纹玉坠,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向父亲的碑面!
“我不是代理人!”她的声音冷冽如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只是最后一个……被骗的傻子!”
“啪!”
玉坠应声碎裂!
清脆的响声中,石碑上的血色签名瞬间褪色、剥落,仿佛从未存在过。
紧接着,一行全新的、更加触目惊心的血字,从石碑内部缓缓浮现,带着来自深渊的诘问:
“下一个签字的,是你吗?”
就在这股力量即将侵入灵川镜心神的瞬间,一道身影挡在了她的身前。
夜阑踏入了这片满是诅咒与契约的禁忌区域。
他知道,作为“守护者”,触碰这种位面底层的“私下交易”会遭到何等强烈的规则反噬,但他的脚步没有丝毫犹豫。
他伸出手,没有动用任何净化或毁灭的力量,只是用指尖,轻轻触碰在那行血字的核心——那个冰冷的“你”字之上。
他没有念诵任何咒语,也没有对抗那股庞大的恶意,只是侧过头,看着跪在地上的灵川镜,用一种无比平静且笃定的语气,反复低语:
“你不签,也没人会死。”
“你不签……”
这句话,简单到近乎朴素,却像一把精准的钥匙,瞬间撬动了灵川一族千年以来固化的、那个名为“别无选择”的心锚。
是啊……真的别无选择吗?
灵川镜猛然抬头,泪水决堤而下。
她仿佛穿透了时光,看到了每一任族长在签下名字前最后一刻的犹豫、挣扎与恐惧。
他们都曾怀疑过,但从来没有人敢对他们说出这句话。
从来没有人敢告诉他们,可以拒绝。
她抓起一块锋利的碎玉,毫不犹豫地在自己掌心划下深深一道!
鲜血汩汩涌出。
她伸出手,将鲜血狠狠涂抹在契约末尾那片空白之处。
没有丝毫停顿,她用尽了摆脱千年枷锁的全部力气,写下了两个字:
“拒签。”
没有惊天动地的华丽光影,没有风云变色的天地异象。
唯有整片倒悬的石林,在这一刻,轻轻地、轻轻地一震。
随即,仿佛失去了所有支撑,那无数根象征着压迫与交易的石柱,一根接着一根,无声地崩塌,化作漫天流沙。
沙尘散尽,曾经宏伟而悲哀的祖地彻底消失。
原地,只升起了一座小小的、没有任何标记的无名土丘。
土丘上,斜插着半截被烧焦的木牌,上面用孩童般稚嫩的笔迹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这里埋着所有不敢说话的人。”
灵川镜望着它,望着这最终的、也是最初的归宿,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泪,有释然,有新生。
她站起身,转身欲走。
“镜,等等,看天上。”夜阑的声音带着一丝惊异,指向那片恢复了纯黑的虚空。
只见那些曾被困在“声牢”中、化作光点的声音,此刻并未消散,反而如同受到感召的萤火虫,纷纷扬扬地降下。
它们没有附着在灵川镜身上,而是温柔地环绕着那座无名土丘,光点彼此连接,竟形成了一圈又一圈涟漪般不断扩散的、由光组成的铭文。
星野爱的声音再度传来,这一次,带着前所未有的感动与恍然:“它们……它们不肯走……它们说,终于找到了一个能让它们安心‘说错话’的地方了。”
最后一缕风从土丘上拂过,带着劫后余生的宁静。
风中,夹杂着无数细碎到几乎听不清的、来自不同次元、不同时空的低语。
它们汇聚在一起,化作一句微弱却清晰的、共同的问询。
“谢谢……”
“……我可以说……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