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锁是软的,才好撬
风声呼啸,卷起那张写着决绝宣言的纸页,将其带向了无人知晓的远方。
然而,真正的改变,却发生在原地。
灵川镜手腕上那道由自己划开的血痕,并未如预想中那般快速愈合。
相反,伤口处流出的血液仿佛被赋予了生命,不再滴落,而是化作一丝丝极细的猩红光线,沿着她的皮肤,逆着血脉的流向,缓缓朝心脏回溯。
一种前所未有的空虚感与充盈感同时在她体内炸开。
空虚,是因为那股盘踞在她血脉中数百年,沉重如山岳的“梦魇师之力”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消退,仿佛被无形的巨口吞噬。
充盈,则是因为每当一丝力量被抽离,她的四肢百骸便会涌起一股轻盈的暖流,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连呼吸都变得无比轻松。
“不对劲!”星野爱一直紧闭的双眼猛然睁开,她的视线穿透了现实,直指灵川镜体内那翻江倒海的变化。
作为共感网络的中枢,她能清晰地“听”到那股力量的流向。
“不是力量消失……是它在找主人!”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惊奇与恍然,“镜,那些被你们梦魇师一族‘收容’的、被剥夺了话语权的声音,它们正在苏醒!”
星野爱指尖在空中虚点,仿佛在拨动一张无形的蛛网,她的表情愈发震撼:“它们……它们还记得自己原本的名字!”
“哈!”一声冷笑打破了这神圣而诡异的氛围。
中原中也正蹲在废墟的边缘,毫不在意地啃着一个冰冷的馒头。
他咽下最后一口,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眼神里满是市井小民最朴素的讥诮与洞察。
“说白了,你们家干的这勾当,跟黑市里收赃的有什么区别?”他站起身,走到那堆被他摆成一圈的信件旁,从怀里掏出那本被火烧得焦黑的日记。
他粗暴地翻开一页,上面没有文字,只有一个孩子用蜡笔涂得乱七八糟的、看不出形状的色块。
“这孩子的话,被你们家压了十年。现在能吐出来,已经算便宜你们了。”他抬起头,那双钴蓝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灵川镜,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硬,“别他妈再给老子整什么自我献祭、牺牲小我那一套——你要赎罪,就亲自把这些‘赃物’,一件件、一桩桩,全都带回它们主人的家!”
带他们……回家。
这四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开了灵川镜心中最后一点关于“拯救”的傲慢。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走到中也面前,伸出手,将手掌轻轻按在了那张布满涂鸦的日记纸上。
一滴鲜血,从她未愈的伤口中渗出,精准地落入了蜡笔画出的纹路字缝之间。
没有惊天动地的光芒,也没有毁天灭地的能量爆发。
刹那间,那张模糊的纸面上,竟浮现出一片摇晃的影像。
昏暗的教室角落,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正哭着将自己的作文本一页页撕碎。
风中,传来她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啜泣: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写妈妈不爱我……”
灵川镜的脑海中仿佛有座大坝瞬间崩塌。
她终于彻底明白了。
什么镇压噩梦,什么净化扭曲,全都是自欺欺人的谎言!
梦魇师一族所谓的“力量”,其本质,不过是将那些无法发声、不被允许发声者的痛苦与执念,强行从他们身上剥离,然后吸纳、封存进自己的血脉里,美其名曰“守护世界的安宁”。
他们是窃贼!是披着神圣外衣,窃取了他人痛苦与表达权的窃贼!
而现在,当她承认了原罪,血脉的封印松动,这些被囚禁了千百年的声音不会自动回归。
它们像迷路的孩子,需要有人沿着当年那条吞噬的路径,逆行而上,将它们逐一唤醒,并亲手送返。
灵川镜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了那最后半片冰冷的铃铛碎片。
这一次,她没有用它来发动任何术法,而是决绝地,将它含入了口中。
锋利的边缘瞬间割破了她的舌尖,一股浓郁的铁锈味在口腔中弥漫开来。
她没有再吟诵任何一句祖传的咒文。
她只是闭上眼,模仿着记忆中那个小女孩的语气,用同样颤抖而压抑的声音,轻声重复道:
“我不该写……可我现在想写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中也手中的日记本“轰”地一声,无火自燃!
炽热的火焰将纸页吞噬,但烧尽之后,留下的并非灰烬,而是一团盘旋上升的、萤火虫般的细小光流。
它在半空中微微一顿,仿佛在辨认方向,随即化作一道流星,决然地冲入夜空,瞬间消失在梦境之海的深处。
“我看到了它的轨迹。”
一直沉默的夜阑,突然开口。
他的精神力早已铺开,像一张最精密的雷达网,捕捉到了那道光流最终的去向。
“它并非随机消散,而是连接向了梦境之海中一处早已残破废弃的共感节点。”
他走到灵川镜身边,无视她口中的血腥,自然而然地牵起了她的手。
那只曾经冰冷疏离的手,此刻在他的掌心,微微颤抖。
夜阑没有多言,只是将自己那浩瀚如星海的精神力,化作一道温和而坚韧的引信,与她体内那股逆流的血语之力产生了共振。
“你说你要归还。”他低沉的嗓音,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笃定与温柔,“那我就陪你走完,每一段被抹去的路。”
下一秒,两人脚下的空间如同破碎的镜面,轰然裂开一道深不见底的缝隙。
他们并肩踏入,身影瞬间被无尽的黑暗吞噬。
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这里不是任何一个已知的世界,而是一片广袤无垠的虚无空间。
无数透明的、如同巨茧般的结构悬浮在空中,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这,就是梦魇师一族真正的“宝库”——声牢。
每一个透明的茧状结构中,都困着一个模糊的人影。
他们来自不同的次元,有着不同的年龄、性别和身份。
他们唯一的共同点,就是嘴唇都在不断地开合,脸上写满了痛苦、渴望与不甘,却发不出任何一丝声音。
他们的声音,他们的故事,他们的“废话”,全都被梦魇师一族“没收”了。
灵川镜心脏一阵抽痛。她松开夜阑的手,缓缓走向最近的一具声牢。
茧中,是一个穿着剑道服的少年,他的嘴型在无声地嘶吼着什么。
灵川镜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在冰冷的茧壁上。
她闭上眼,读取了这声音被剥夺前的最后一瞬。
然后,她用自己被割破的舌头,艰难而清晰地,将那句被否定的原话说了出来:
“你说你画得不像狗?可那是你亲手养大的第一只宠物,你当然有资格画成任何样子。”
咔嚓。
一声微不可闻的脆响,坚固的茧壁上,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灵川镜没有停歇,走向下一个。
“你说你上台忘了词?没关系,有人就爱听你结巴时脸红的样子。”
又一道裂缝。
“你说你做的饭难吃?可那是你第一次为他下厨,他明明吃得一粒米都不剩。”
“你说你的愿望很可笑?但敢把梦想说出口的人,本身就一点都不可笑!”
咔嚓……咔嚓……咔嚓……
每一句被她“归还”的话语,都像一把精准的钥匙,在对应的声牢上打开一道裂口。
随着被唤醒的声音越来越多,灵川镜体内的力量流逝得也越来越快,脸色愈发苍白,但她的眼神,却前所未有的明亮。
就在她即将触及这片虚无空间最深处,那一具最为庞大、也最为坚固的巨大声牢时,整个空间猛然震颤了一下。
那茧中之人并未像其他人一样挣扎,反而从茧内,直接向灵川镜的意识中,传来了一句平静到令人心悸的低语:
“放我回去。”
灵川镜的瞳孔,在一瞬间缩成了针尖!
这个声音……这个声音她永远不会忘记——那是她母亲的声音!
她猛地抬头,死死盯住茧内的影像。
那影像扭曲模糊,显示的却不是她母亲的模样,而是一个蜷缩在族地阴暗密室里的、年幼的自己!
耳边,仿佛又回荡起那冰冷严厉的祖训:“闭嘴!身为梦魇师,你的言语即是力量,亦是灾祸!闭嘴,否则祸延九族!”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她终于明白了。
第一个真正被锁住的,从来不是什么外人,而是梦魇师自己!
是为了贯彻那狗屁的“锁万声”的祖训,他们率先锁住了自己的孩子,用最残酷的方式,教会她们什么叫“沉默是金”!
滔天的愤怒与悲伤席卷了她。
她抬起手,凝聚起体内残存的所有力量,就要一掌拍碎这囚禁了她童年阴影与母亲执念的牢笼!
“等等——”
夜阑的手忽然按住了她的手腕,力道沉稳,不容置疑。
“别冲动!你看茧上的纹路!”
灵川镜一怔,强压下翻涌的情绪,定睛看去。
只见那巨大的茧壁之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如同电路板般的复杂纹路。
那纹路的形状,她再熟悉不过——正是梦魇师一族的族徽!
但……不对!
所有线条的走向,所有符文的结构,都与她记忆中的族徽完全相反!
那不像是一个封印。
那更像是……某种她从未见过的,被彻底颠倒的反向契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