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川镜的指尖触到黑曜石的瞬间，皮肤下的血管突然泛起幽蓝的光，像深海中游动的磷火，一寸寸爬过她的指节。
那是梦核溢散的征兆——她早该料到的。自上次强行封印宿傩残念后，精神力便如漏沙般从识海裂纹里淌个不停，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吸入细碎的冰碴，刺得肺叶生疼。
此刻右手小指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透明，像浸在清水里的薄冰，连指纹都淡成了雾，触碰石柱时竟无半分实感，只余下冷意顺着骨缝往上爬。
“呼……”她靠着码头石柱缓了缓，有细碎的记忆从头顶簌簌坠落，如同枯叶被风卷起。
是优奈用焦黑的树枝在泥地上画的太阳？那歪斜的圆圈边缘还沾着她咯咯的笑声；是健斗把烤糊的饭团塞进她手心时的傻笑？指尖至今残留着炭焦的粗粝与少年掌心的温热；还是香织最后拽着她衣角说“姐姐的手好暖”？那声音轻得像绒毛拂过耳膜，却在喉间留下咸涩的余味，如同海风裹着盐粒钻进裂开的唇缝。
她伸手去抓，那些碎片却在指缝间化作星尘，只余下喉间泛起的咸涩。但她不能停。
横滨的梦境层边缘比东京更混沌，咒力与梦力在这里撕扯出无数暗涌，耳边是低频的嗡鸣，仿佛千万根钢丝在颅骨内震荡。她需要在三天内完成临时锚点的构筑——不是为了战斗，是为了能继续每天潜入伏黑惠的意识深处。
少年的梦境早已不是最初那片荒芜的荒原了。灵川镜记得第一次进入时，那里只有漫天飘雪和被咒灵啃噬的神社，风里夹着朽木燃烧的焦味；而现在，檐角挂着她悄悄系上的红绳，布料在风中轻颤，像一道微弱的心跳，台阶下冒出头的嫩草正努力往阳光里钻，叶尖的露珠滚落时，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嗒”声。
“今天也来了。”
低哑的声音惊得她指尖一颤，耳膜被那语调震出细微的麻。伏黑惠的残响就坐在她右侧的台阶上。他穿着校服，发梢还滴着雨，水珠顺着颈线滑进衣领，留下一道湿痕，左腕的虎杖咒骸纹身泛着淡青的光，像某种沉眠的生物在皮下呼吸。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出现在梦境的“清醒区”——以往他总像团影子，缩在神社的飞檐后，或躲在雨幕里看她。灵川镜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望着少年睫毛上挂的雨珠，忽然想起昨夜整理记忆碎片时，恰好拾到一段惠在现实里说过的话：“我这种被宿傩盯上的人，连做梦都不安全。”
“怕。”她如实答，指节无意识地摩挲着颈间玉坠，玉石冰凉，却在掌心留下微弱的静电，“每次跨过梦界边缘，都能感觉到他的视线。像有根刺扎在脊椎骨里，每走一步都疼。”
雨幕里传来纸张翻动的轻响，沙沙如虫啮枯叶。是惠在翻他总揣在怀里的式神图鉴？
灵川镜没转头，只是盯着台阶上被雨丝砸出的小坑，水波一圈圈漾开，倒映着她模糊的影子，像随时会碎。
“那为什么还要来？”
“因为……”她望着远处被雨雾模糊的鸟居，木柱在灰白中若隐若现，像一道通往虚无的门，“我怕你哪天从宿傩的领域里挣扎着醒过来，一睁眼，四周还是一片荒无人烟的雪原。”
风卷着雨丝扑在脸上，凉得刺骨，像无数细针扎进皮肤。灵川镜听见自己喉间溢出轻笑：“你看，我连骗小孩的话都不会说。”
“……下次，别一个人来。”
声音轻得像雨丝落在纸伞上，几乎被风吞没。灵川镜猛地转头，只来得及看见惠的侧影——他耳尖泛红，正低头用指尖戳台阶上的水洼，涟漪一圈圈扩散，水珠溅上她脚边的草叶，带着微凉的触感。
“够了。”她打断他，喉咙发紧，像被无形的手攥住。
台阶下的嫩草不知何时抬起了头，叶尖的雨珠折射着微光，像极了香织挂在她腕间的玻璃弹珠，七彩的光斑在她瞳孔里跳动。
灵川镜没注意到，此刻梦境之外的现实世界，伊地知晴香正攥着术式罗盘，在咒术高专的顶楼急得跺脚。
“梦波轨迹又乱了！”她把罗盘往桌上一摔，玻璃罩里的指针正疯狂旋转，发出细微的“咔咔”声，如同齿轮卡死；“从昨天开始，灵小姐的精神波动就像被放进搅拌机的线团，再这么下去……”
她抓起医疗箱，箱底的稳定剂瓶子叮当作响，玻璃碰撞的脆响刺得人耳膜发紧。上次留的药她根本没吃——监控显示，那瓶药在桌上摆了三天，标签都被她摸得起了毛边，像某种无声的执念。
“医疗术式构建精神浮桥……虽然风险大，但总比看着她梦核崩解强。”晴香咬着牙在掌心画符，鲜血渗出的瞬间，空气中泛起淡粉的光，带着铁锈与樱花混合的微腥，“灵小姐，我来了。”
梦境边缘的礁石比想象中更冷，寒气顺着鞋底直往上钻，像无数细小的虫在啃噬脚踝。伊地知晴香刚跨过浮桥，就被裹着咒力的海风掀得踉跄，风里夹着低语，像是谁在耳边冷笑。
她看见灵川镜蜷在礁石凹处，苍白的脸埋在臂弯里，嘴唇开合着重复“放生乌鸦”“点灯”“祖母”——那是伏黑惠潜意识里最执念的几个关键词，声音干涩，像砂纸磨过木头。
“灵小姐！”她扑过去，却在触到对方肩膀的刹那被弹开。幽蓝的光从灵川镜背后的裂纹里涌出，像活物般缠住晴香的手腕，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起白霜，刺骨的冷让她倒抽一口寒气，指尖瞬间失去知觉。
“这是梦核反噬……”晴香倒抽冷气，另一只手迅速结印，“医疗术式·锚点固定！”
淡粉的光与幽蓝的光在两人之间激烈碰撞，发出“滋滋”的电流声，空气里弥漫着焦糊与药香交织的气息。晴香的额角渗出冷汗，术式咒文在舌尖几乎咬碎——她能感觉到灵川镜的识海正在崩解，那些被她小心珍藏的记忆碎片像断线的风筝，正从裂痕里往外飘，耳边仿佛响起童谣的残音，又像玻璃碎裂的轻响。
“给我……站住！”她大喝一声，咬破舌尖将血滴在灵川镜眉心。
淡粉的光突然暴涨，在识海边缘织出张细密的网，像蛛丝裹住即将坠落的星，“下次……我会带更强的药。”
当晴香的身影消失在浮桥尽头时，灵川镜终于缓缓睁开眼。她摸了摸眉心那点淡粉的血痕，唇畔勾起极淡的笑——这是她被反噬以来，第一次在清醒后还记得优奈的酒窝。
意识深处传来细微的震动，像是银针轻敲冰面。灵川镜闭眼，便看见银灰符文在识海里舒展，像朵正在绽放的雪梅，每一片花瓣都带着微弱的震颤，触碰时竟有丝绸般的柔滑感。
“宿傩残念已向其他位面扩散，你封印的不只是一个咒灵，是‘混沌之种’。”夜阑的声音带着金属般的冷冽，却比以往多了丝沉郁，“若你继续承载，梦核崩解之日，便是千梦暴走之时。”
灵川镜指尖抵着符文，能感觉到对面传来的法则之力——比上次更温和，像裹着丝绸的剑，触感温凉却不容抗拒。
她没有说话，只是引动一缕梦力，在符文上轻轻一触。那是“多救一个”的波动。
符文消散前，她看见夜阑的虚影立在云层里。他的指尖泛着微光，正轻轻抚过她梦核最深的那道裂痕——那里的幽蓝光芒，不知何时淡了些，像退潮后的海面，留下湿润的微光。
与此同时，禅院直哉正盯着监控屏幕冷笑。“术式监听网”捕捉到的波动被放大成绿色光带，在空气中蜿蜒如蛇，发出低频的“嘶嘶”声，像毒蛇吐信。
那串不属于任何已知咒术的波纹，正明明白白标着“梦魇师”的印记。“高层要活的？”他转动着指尖的短刀，刀锋在屏幕上投下扭曲的影，寒光在瞳孔里跳动，“那就用现实绞杀幻想。”
他挥手下令：“封锁横滨港、中华街、红砖仓库三处梦境交汇点。等她下次跃迁时……”短刀猛地扎进地图上的港口标记，发出“咚”的闷响，“用‘无下限术式’把她的梦力连皮带骨拆干净。”
灵川镜站在码头梦境的尽头时，海雾正漫过她的脚踝，湿冷如蛇信舔舐脚背。伏黑惠的回应还热乎地焐在梦核里，伊地知的血痕在眉心微微发烫，夜阑修补过的裂痕处有细弱的光在流转，而禅院直哉的杀意像根冰刺，正从另一个方向扎进她的感知，让她脊椎一紧。
她知道自己已成众矢之的。可当她低头看见腕间不知何时出现的草编手环——是惠的残响在梦境里编的，草叶还沾着晨露的湿气，指尖传来粗糙的触感与植物的清香——忽然就笑了。
“痛是活过的证据。”她对着海雾低语，声音被风卷向更深处，“而光，从来不怕被黑暗盯上。”
远处的雾海突然翻涌起来，像有只无形的手在搅动，发出低沉的轰鸣。灵川镜望着那片雾，想起昨夜整理记忆时，偶然拾到的太宰治的梦境残片——蓝眼睛的男人靠在港口栏杆上，手里捏着半块三明治，说：“能让人哭出来的故事，才是好故事啊。”
“下一个梦……”她深吸口气，发间的玉坠突然发烫，三盏小灯的光与新出现的第四盏交相辉映，“太宰治，你准备好听我说故事了吗？”
话音未落，她已纵身跃入雾海。而在她身后，伏黑惠的梦境里，那盏她曾坐过的神社灯笼，正“啪”地一声，亮起暖黄的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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