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退潮时,灵川镜是被咸涩水雾呛醒的。
冰冷雾气钻进鼻腔,带着海腥与腐铁气息,像细针扎进脑髓。她猛地呛咳,喉间翻涌铁锈味,舌尖尝到血的腥甜。
耳畔是潮水拍打礁石的钝响,一声声如梦核裂开的节奏。梦境之海的浪头拍打后背,湿冷海水浸透衣料,紧贴皮肤,每一波退去都扯动肩胛骨下被礁石棱角硌出的淤伤,火辣辣地疼。
那道贯穿左肩的法则旧伤与新裂开的梦核创痕一起灼烧,像熔金在血管里奔流。每抽一口气,肺叶便像被碎玻璃刮过,喉咙泛起温热血腥。
更可怕的是——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前闪过一片猩红。是咒灵撕裂孩童的画面,鲜血溅在白裙上,温热黏腻地贴在大腿外侧。手脚像被无形线缠住,指尖发麻,动弹不得,只能看着孩子眼睛逐渐失去光,瞳孔扩散瞬间,耳边仿佛响起极轻的呜咽,像从很远地方传来,又像从自己胸腔溢出。
“不。”她咬破嘴唇,腥甜漫开,指甲深深掐进小臂,皮肉陷下,留下四道深红月牙。皮肤被划开的瞬间,疼痛像针扎进混沌意识——她必须清醒,必须记住自己是谁。
血珠顺着腕骨滚落,砸在礁石上发出轻微“嗒”声。她在臂弯刻下“灵川镜”三个字,字迹歪扭却深可见骨,每一道划痕都伴着细微刺痛与温热流淌。这是梦魇师对抗记忆侵蚀的笨办法,每道刻痕都是锚点,把要飘走的魂魄拽回躯壳。
可当视线扫过那些闪过的画面时,她的指尖顿住了。有几帧场景不属于任何已知二次元位面:焦黑废墟里立着机械巨像,紫色雨腐蚀金属外壳,发出“滋滋”酸蚀声,某个穿黑风衣的男人背对着她,后颈有枚蝶形咒印——那是宿傩的气息,阴冷、粘稠,像毒蛇贴着脊背爬行。
“记忆残渣。”她低声呢喃,指腹擦过臂弯血痕,触到湿滑血痂,微微发颤。那个特级咒灵在吞噬她的梦核时,连带着将其他位面的碎片灌了进来。这不是简单反噬,更像某种……试探。
梦境之海的潮汐突然剧烈翻涌。灵川镜扶着礁石站起,银白长发被风扯散,发丝抽打在脸上,带着海水咸涩。额角冷汗顺着下颌滴进领口,凉得她一颤。
她知道不能再耽搁——上回封印虚言者时,“镜狱”的根基被宿傩的残响震出了细缝,必须确认稳定性。闭眼的瞬间,意识沉入梦境层。
再睁眼时,她站在伏黑惠的梦境里。本该是静默的石质回廊彻底变了样:墙壁泛着粉红肉色,血管状纹路在墙内蠕动,发出细微“汩汩”声,像血液在皮下奔流;天花板垂下黏腻触须,末端滴落透明黏液,砸在地上发出“啪嗒”声;地面渗出暗红色液体,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踏在被碾碎的心脏上,每一步都留下湿漉漉脚印。
虚言者盘在长廊顶端,蛇尾扫过墙面时,血肉便绽开狰狞笑纹,发出低笑般的“咯咯”声。“欢迎回家,妈妈。”它的声音甜腻发黏,像蜜糖裹着腐肉。蛇头突然裂成两半,露出伏黑惠的脸,“你把痛苦带进来了,现在它认你作母。”
灵川镜的瞳孔微缩。她能感觉到这个衍生体的恶意里混着伏黑惠的情绪——那是被压抑在潜意识最深处的矛盾:既渴望摆脱宿傩的控制,又恐惧失去那份力量后,会重蹈亲友死亡的覆辙。
“你有没有想过?”虚言者的蛇信扫过她的耳垂,冰凉滑腻,带着腥气,“也许我需要他活着?”
这句话像重锤砸在灵川镜心口。她想起伏黑惠总在深夜攥紧护身符的模样,想起他说“我要保护妹妹”时泛红的眼尾——原来最锋利的刀,从来都是自己捅进心脏的。
她没有反驳。右手按在蠕动的血肉墙上,指尖亮起淡金色符文,微光如萤火,轻轻震颤。这是“共梦结界”的残余,能连通所有被她治愈过的人。
东京庇护所的三盏心灯在她意识里亮起微光,香织软乎乎的“镜姐姐”在耳边响起,健斗偷偷塞给她的糖纸在掌心窸窣作响,优奈用蜡笔画的小太阳在眼前一闪,暖意短暂地拂过心尖——这些碎片穿越位面,在梦境里凝成实质的光。
“我们记得你。”孩子们的梦境低语像细针,扎进血肉墙的每寸肌理。墙壁发出刺耳尖叫,裂痕从符文处蔓延开来,像玻璃被重击。
灵川镜趁机抬手,将伏黑惠童年的画面投射到长廊尽头:雨里的小男孩蹲在神社台阶上,手心里托着只受伤的乌鸦,他说:“等你好了,要替我看看更广阔的天空。”雨水打在石阶上的声音清晰可闻,乌鸦微弱的扑翅声,还有那句轻得几乎被雨声吞没的承诺。
“你说你需要他。”灵川镜的声音裹着血锈味,指尖因用力而发白,“可你第一次说‘我要变强’,是为了让这只乌鸦飞起来,不是为了让刀沾血。”
长廊尽头的画面突然清晰。伏黑惠的意识在深处颤动,他站在雨里,看着自己手中染血的刀,喉结动了动:“......我不想再梦见他们死在我面前。”
这句话像惊雷劈开阴云。血肉长廊剧烈震颤,虚言者发出蛇类的嘶鸣,蛇身被崩裂的墙块砸中,瞬间化作黑雾。
灵川镜踉跄着后退,梦核传来撕裂般的痛,她咳出一口黑血,腥臭扑鼻,眼前的梦境开始模糊,像被水浸透的画纸。
“你的梦会先吃掉你。”虚言者的残响钻进她耳膜,阴冷如风,“等着吧,等你连自己都记不住时......”
话音未落,灵川镜被推出梦境层。被一股强大的力量猛推,她感觉自己像一片被狂风卷起的树叶,周围景象迅速模糊、扭曲,意识如坠深渊,然后重重摔在梦境之海的礁石上,肩胛骨撞上尖石,剧痛炸开。
她蜷缩成一团,指尖深深抠进石缝,指甲崩裂,渗出血丝。梦核的裂纹像蛛网般蔓延,每道裂痕都在渗出幽蓝的光——那是她精神力的碎片,微弱却执拗地闪烁,如同濒死的星。
“你正在成为新的灾厄。”清冷声音从虚空传来。
灵川镜抬头,看见夜阑的身影浮在云层里,银白衣袂被海风吹得翻卷,猎猎作响。他的指尖凝着维持位面平衡的法则之力,却迟迟没有落下。
“那也比看着他们死......强。”她扯出个苍白的笑,血从嘴角滴在礁石上,发出“嗒”的一声,像钟摆敲响倒计时。
夜阑的瞳孔微缩。他望着她臂弯的血痕,望着她梦核裂开的光,忽然想起初次见她时,她跪在梦境之海的沙滩上,怀里抱着个被咒灵撕碎的孩子。那时她也是这样,用自己的血在沙地上画符文,说“我要让他梦见春天”。
海风卷起灵川镜的发梢,发丝拂过脸颊,带着咸涩与凉意。她望着夜阑的方向,突然轻声说:“你知道吗?庇护所的孩子们今天又种了向日葵。”
夜阑的身影顿了顿,法则之力悄然消散,如烟云散尽。他没有回应,却也没有离开,只是垂眸凝视着她,像在看某种他从未读懂过的星图。
现实世界的光透进梦境层时,灵川镜正趴在庇护所的木桌上。伊地知晴香的医疗箱敞在一边,玻璃瓶底压着张便签:“精神稳定剂,服用可缓解梦蚀反噬。副作用是......会短暂遗忘最痛苦的记忆。”
她伸手摸向那瓶药,指尖在玻璃上悬了三秒,冰凉的触感让她微微一颤,终究收了回来。
颈间的玉坠贴着皮肤,碎成两半的玉芯里,三盏小灯的光还在微微跳动——那是香织、健斗、优奈的梦,微弱却温暖,像指尖拂过的烛火。
“痛着,才能记得他们。”她轻抚玉坠,声音轻得像叹息,指尖传来玉石的凉意与细微的裂痕触感。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灵川镜抬头时,看见东京上空有颗星芒亮起。那光比前三颗更弱,却笔直指向横滨方向,像根细而韧的线,系住了她即将飘散的意识。
她站起身,从抽屉最底层取出一块刻着符文的黑曜石。那是构筑临时锚点的材料,需要消耗大量精神力。
“横滨......”她对着星芒低语,指腹擦过黑曜石的纹路,粗糙的刻痕刮过皮肤,“该去看看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