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八,长枫中进士的喜气还没散尽,盛家又忙开了。
吏部的榜文贴了出来,新科进士要分派到六部九卿各衙门观政。所谓观政,就是在衙门里跟着学习,熟悉政务,为期三个月。三个月后考核合格,才正式授官。
长枫被分到了工部。
消息传到陆家的时候,墨兰正在吃一碗银耳莲子羹。她放下勺子,微微皱眉:“工部?不是应该去翰林院或者都察院吗?”
陆文修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份邸报,闻言抬起头:“二甲和三甲进士大多分到六部观政,能进翰林院的只有庶吉士。庶吉士要从进士里再考一次,长枫没去考,直接分了工部。”
墨兰想了想,觉得也是。长枫的名次在三甲,考庶吉士希望不大,不如老老实实去六部观政,踏踏实实熬资历。
“工部管什么来着?”她问。
“土木工程、水利河道、屯田、漕运,都在工部辖下。”陆文修放下邸报,看着她,“沈从英在西北管茶马司,那是兵部和户部的事。工部管的是朝廷的工程,虽然不像户部那样管钱粮,可也是个要紧的衙门。”
墨兰点点头,又问:“观政三个月以后,能留在工部吗?”
“不一定。观政结束后,吏部会根据各衙门的考评再分配。有的留在本部,有的外放做知县,有的调去其他衙门。”
陆文修顿了顿,“外放知县升迁快,可地方上辛苦。留在京城升得慢,可日子安稳。各有各的好处。”
墨兰没有说话,心里却在盘算。长枫在汴京,有盛家照应,有陆文修和顾廷烨帮衬,留在京城自然是好的。可外放的话,柳氏和孩子也要跟着去,背井离乡的,不知道能不能适应。
“别想了,”陆文修似乎看出她的心思,“长枫自己心里有数。他和柳氏商量着来,你操什么心。”
墨兰横了他一眼,端起碗继续喝羹,嘴里嘟囔道:“我这不是替他们想吗。”
陆文修笑了,没有接话。
五月初一,长枫正式去工部报到。
第一天回来,他跟柳氏说了衙门的规矩,说上官还算和气,同僚们也都是新科进士,互相照应着。柳氏听了,心里踏实了些,又给他备了第二日要穿的官服。
墨兰听说了,让翠屏送了几块料子去盛家,给长枫做几身换洗的衣裳。柳氏收了料子,又让来人带话回来,说谢谢四妹妹,改日亲自上门道谢。
五月初三,华兰来了陆家。
她这次回汴京住了半个月,袁姑爷已经来信催了好几回,让她早些回去。华兰算了算日子,决定初五启程,临行前来看看墨兰。
“四妹妹,你如今身子重了,要当心。”华兰坐在墨兰对面,絮絮叨叨地叮嘱,“走路慢些,别提重物,每日让翠屏给你揉揉腿,到了七八个月的时候腿会肿。”
墨兰一一应了,笑道:“大姐,你都说了好几遍了,我记着呢。”
华兰也笑了,道:“我是怕你不上心。”她顿了顿,看着墨兰的肚子,目光里有些感慨,“咱们姐妹几个,就剩你还怀着。明兰生了,如兰生了,长枫家的也快生了。你生的时候,我不在汴京,你可得给我写信,让我知道是男是女。”
墨兰点点头,握住华兰的手:“大姐,你在外头也要当心。袁姑爷待你好不好?”
华兰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满足,也有淡淡的疲惫:“好。他那人,你知道的,闷葫芦一个,可心眼不坏。婆母如今也不怎么为难我了,日子还算过得去。”
墨兰看着华兰,心里忽然有些酸。华兰是盛家长女,从小最懂事,也最苦。嫁到袁家,婆婆刁难,丈夫又是个闷性子,她一个人扛了这么多年。如今好不容易好了一些,又跟着外任,背井离乡的。
“大姐,你什么时候能回汴京长住?”墨兰问。
华兰摇摇头,道:“难。姑爷的差事在地方上,少说还得三五年。等他的任期满了,看看能不能调回京城。”她笑了笑,“到时候你的孩子都会跑了。”
两人说了一会儿话,华兰起身告辞。墨兰送她到门口,华兰上了马车,掀开车帘,冲她挥了挥手。
“四妹妹,保重。”
墨兰站在门口,看着马车走远,直到拐过街角看不见了,才转身回去。
五月初五,端午节。
往年这一日,陆家都要包粽子、挂菖蒲、喝雄黄酒。今年墨兰怀了身子,不能喝酒,便只让厨房包了粽子,又给盛家和顾府各送了一些。
午后,明兰带着顾书昀来了。
孩子已经两个多月了,白白胖胖的,见人就笑。墨兰接过去抱了抱,小家伙在她怀里蹬腿,嘴里咿咿呀呀的,不知道在说什么。
“他重了,”墨兰说,“上回抱还没有这么沉。”
明兰笑道:“可不是。奶娘说他一个月长了三斤,再这么下去,我都抱不动了。”
两人坐在堂屋里说话。明兰问起长枫观政的事,墨兰把工部的情况说了,明兰点点头,道:“工部虽然不如户部、吏部显赫,可也是个好去处。廷烨说,工部管着各地的水利工程,油水不多,可容易出政绩。只要踏实干,升迁不成问题。”
墨兰听了,心里又踏实了几分。
明兰又问起华兰,墨兰说她已经启程回袁姑爷任上了。明兰叹了口气,道:“大姐最不容易。从前在娘家的时候,什么都让着我们。嫁了人,还得受婆婆的气。如今好不容易好一些了,又跟着外任,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墨兰点点头,没有说话。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明兰忽然道:“四姐姐,廷烨说,陆姐夫在度支司干得不错。尚书大人很器重他,年底说不定还能再升一升。”
墨兰愣了一下:“他才刚升了郎中,年底还能升?”
明兰笑道:“不是升官,是加衔。度支司的郎中虽然是从四品,可要是兼了其他差事,就能拿正四品的俸禄。陆姐夫有本事,早晚的事。”
墨兰听了,心里高兴,可嘴上只是淡淡地说了句“但愿吧”。
明兰看着她,忽然笑了:“四姐姐,你如今越来越沉稳了。从前我说这些,你早就喜形于色了。”
墨兰横了她一眼:“从前是从前,现在是现在。”
明兰笑而不语。
五月初八,陆文修从衙门回来,脸色有些不太好看。
墨兰问他怎么了,他在她对面坐下,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度支司查到了一桩旧案,是前年的漕运贪墨。牵扯到的人不少,有几个还是朝中的老人。”
墨兰心里一紧:“会牵连到你吗?”
陆文修摇摇头:“不会。那桩案子发生的时候,我还在翰林院,跟度支司没有关系。只是查起来要费些功夫,这些日子怕是要忙了。”
墨兰点点头,没有多问。她知道衙门里的事,不该问的不要问,问了也是给陆文修添乱。
“那你忙你的,家里有我。”她说。
陆文修伸手,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他的手掌很暖,墨兰被他握着,心里便踏实了。
接下来的日子,陆文修果然忙了起来。每日天不亮出门,天黑透了才回来。有时候回来了还要在书房里看公文,看到半夜才睡。墨兰心疼他,每日让厨房给他炖汤,他喝完了又去忙。
翠屏在一旁嘀咕:“老爷也太拼了。”
墨兰摇摇头,道:“他是想在度支司站稳脚跟。新官上任,不拿出点本事来,怎么服众?”
翠屏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五月十二,墨兰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胎动。
那天傍晚,她正坐在廊下乘凉,忽然觉得肚子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像是一条小鱼轻轻撞了一下肚皮。她愣住了,把手放在肚子上,等了一会儿。
又动了一下。
墨兰的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
翠屏吓了一跳,连忙跑过来:“姑娘,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墨兰摇摇头,又是哭又是笑的:“孩子动了。他在踢我。”
翠屏愣了一瞬,随即也跟着笑起来,连忙去给盛家和顾府报信。陆文修回来的时候,墨兰还在廊下坐着,手放在肚子上,嘴角弯着。
“听说孩子动了?”他走过来,在她身边蹲下,小心翼翼地把手覆在她的肚子上。
等了一会儿,什么也没有。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
墨兰有些不好意思,道:“他可能是睡了。”
陆文修没有收回手,就那么蹲着,安安静静地等着。过了好一会儿,肚子里又轻轻动了一下,很轻,像是一阵微风。
陆文修的手微微一颤。他抬起头,看着墨兰,眼睛亮亮的。
“他动了。”他说,声音有些哑。
墨兰看着他,忽然笑了。她伸手,替他擦了擦额角的汗——他是一路跑回来的,额上全是汗。
“嗯,动了。”她说。
两人就那么蹲着、坐着,手叠在一起放在墨兰的肚子上,谁也没有说话。院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蝉鸣声。
过了很久,陆文修才站起来,把墨兰扶起来,轻声道:“进去吧,外头有蚊子。”
墨兰点点头,挽住他的胳膊,两人一起往里走。走了两步,她忽然停下脚步,抬头看着他。
“文修,你说,孩子会像谁?”
陆文修想了想,认真道:“像你。”
墨兰笑了,没有接话。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屋,那盏灯亮着,暖黄的光透过窗纸,洒在廊下。
五月十五,盛家传来消息——柳氏生了。
是个男孩,六斤四两,母子平安。
墨兰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吃午饭。她放下筷子,高兴得差点站起来,被肚子挡住了,又坐了回去。
“生了?什么时候的事?”
翠屏笑道:“今儿一早。三奶奶发动了小半日,午时就生了。老太太让人来报信,说母子平安,让姑娘放心。”
墨兰连忙让翠屏备车,赶去盛家。
盛家门口又挂上了红绸——上个月长枫中进士的红绸还没摘,这个月又添了生子的喜气,红彤彤的一片,看着就喜庆。
墨兰进了后院,柳氏正躺在床上,脸色有些白,可精神还好。孩子躺在旁边的小床上,裹着大红色的襁褓,小脸皱巴巴的,眼睛还没睁开。
“四妹妹来了。”柳氏见了她,笑了笑,声音有些虚。
墨兰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握着柳氏的手,道:“三嫂,辛苦了。”
柳氏摇摇头,转头看了看旁边的孩子,眼里满是温柔:“不辛苦。看到他,就什么都不觉得苦了。”
墨兰也转头看着那个小小的襁褓。孩子很小,可哭声响亮,一抽一抽的,像是受了什么委屈。
“像三哥哥。”墨兰说。
柳氏笑了,道:“他们都这么说。我倒觉得像我多一些。”
长枫从外头进来,手里端着一碗鸡汤。见墨兰在,他把鸡汤放在床头,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
“四妹妹来了。”
墨兰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弟弟真的长大了。从前那个不读书、不上进的长枫,如今是进士了,是父亲了。她看着他笨手笨脚地给柳氏掖被角,看着他把孩子抱起来哄,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欣慰。
“长枫,”她开口,“孩子取名了吗?”
长枫点点头,道:“取了。叫盛怀瑾。怀瑾握瑜——希望他将来品德高尚,学识渊博。”
墨兰念了一遍,点点头:“好名字。”
从盛家出来,天已经暗了。墨兰上了马车,靠着车壁,有些累了。她把手放在肚子上,感受着里头那个小人儿偶尔的动静。
“你表哥今天出生了,”她轻声说,“等你出来,就有伴了。”
肚子里又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她。
墨兰笑了,靠着车壁,闭上眼睛。马车摇摇晃晃地走着,她的嘴角始终弯着。
五月十八,西北来了信。
如兰在信上说,念安已经会坐了,能自己玩好一会儿。凉州的夏天很凉快,晚上还要盖被子,不像汴京那样热。沈从英的茶马司差事很忙,可每天回来都会陪念安玩一会儿。
信的末尾,她写道:“四姐姐,听说四哥哥中了进士,还生了儿子,我真替他高兴。也替你高兴,你的孩子也快了吧?等念安大一些,我就带她回汴京,到时候咱们姐妹好好聚聚。”
墨兰看完信,笑着把信收好。她提笔给如兰回信,写了长枫生子的事,写了自己的胎动,写了明兰的孩子如何可爱。
写到最后,她顿了顿,又添了一句:“五妹妹,你在凉州好好过日子,不用惦记我们。等你回来,咱们姐妹好好说说话。”
信送出去,她站在窗前,看着外头的院子。天色还早,阳光照进来,暖暖的。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着。陆文修忙着衙门的事,墨兰在家养胎,偶尔去盛家看看柳氏和孩子,偶尔和明兰说说话。平淡,可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