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九,会试第一场结束。
长枫从贡院里出来的时候,脸色有些发白,可精神还好。柳氏在客栈里等着,见他回来,连忙迎上去,扶着他在榻边坐下,又端上提前准备好的热粥小菜。
“怎么样?”她小心翼翼地问。
长枫喝了一口粥,缓了口气,道:“策论的题目是‘论养民为治之本’,我答得还算顺手。经义那一场有几道题偏了些,不过都写满了。”
柳氏听他这么说,心里踏实了几分。她不敢多问,怕给他压力,只让他好好歇着,养足精神准备后两场。
四月初十,第二场。四月十一,第三场。
每一场考完,墨兰都让人去盛家打听消息。长枫每场出来都说“还行”,不张扬也不气馁,稳得很。陆文修听了,点点头,道:“他心态好,这是好事。”
四月十二,会试全部结束。长枫从贡院里出来,瘦了一圈,眼窝都凹进去了,可眼睛是亮的。柳氏心疼得直掉眼泪,长枫反倒笑着安慰她:“没事,就是没睡好,养几天就回来了。”
墨兰听说了,让翠屏送了些补品去盛家,又叮嘱柳氏好生照顾。
接下来就是等放榜。会试放榜在四月十八,还有六天。
四月十五,陆家来了一位客人。
墨兰正在院子里散步,翠屏进来通报:“姑娘,大姑奶奶来了。”
墨兰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华兰。华兰嫁到忠勤伯府袁家,随夫在外任上,已经一年多没回汴京了。她连忙让人请进来,自己扶着腰慢慢走到门口迎接。
华兰从马车上下来,穿着一件绛紫色的褙子,头上戴着赤金衔珠钗,看着比从前富态了些,眉眼间多了几分沉稳。她见了墨兰,笑着上前,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
“四妹妹,你有了身子怎么也不给我写封信?我还是从老太太那里听说的。”华兰的语气里带着嗔怪,可更多的是欢喜。
墨兰笑道:“想着大姐在外头忙,就没打扰。快进来坐。”
两人进了堂屋,翠屏端上茶来。华兰在墨兰对面坐下,目光落在她微微隆起的肚子上,看了好一会儿,才道:“几个月了?”
“四个多月了。”
华兰点点头,又问了问陆文修的差事、墨兰的身子,末了道:“我这次回来,是特意为了长枫会试的事。他在信上说中了举人,要考会试,我和姑爷商量着,得回来一趟。家里的事,总不能都推给你和长柏。”
墨兰听了,心里暖暖的。华兰是盛家长女,从小到大都是最懂事的那一个。嫁了人也不忘娘家,但凡有事,总是第一个站出来。
“大姐,你在外头也不容易,何必巴巴地跑回来。”墨兰道。
华兰摇摇头,笑道:“一家人不说两家话。长枫若中了进士,咱们盛家可就真扬眉吐气了。我这个做大姐的,怎么能不在场?”
两人说了一会儿话,华兰又问起明兰和如兰。墨兰把明兰生了儿子、如兰在西北生了女儿的事说了,华兰听得又惊又喜,连连道:“好好好,咱们姐妹几个,如今都有了好归宿。”
她又问了墨兰的身子,叮嘱了好些注意事项,什么该吃什么不该吃,什么时辰该走动什么时辰该歇着,说得比太医还详细。墨兰一一记在心里,笑道:“大姐比周太医还厉害。”
华兰笑了,道:“我是过来人,自然知道。”
送走华兰,墨兰站在门口,看着马车走远,心里忽然有些感慨。从前在盛家的时候,华兰是最早出嫁的,她嫁人那天,墨兰记得满院子的红绸和鞭炮声。如今姐妹几个各奔东西,可该回来的时候,一个都不会少。
四月十八,会试放榜。
墨兰一早便醒了。这回她没有像乡试放榜时那样坐立不安,而是安安静静地吃了早饭,在院子里走了一圈,然后坐在堂屋里等着。
陆文修今日没有去衙门,在家陪她。两人坐在那里,谁也不怎么说话,时不时对视一眼,又各自移开目光。
到了巳时,外头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姑娘!姑娘!”翠屏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又急又亮,“三爷中了!三爷中了!”
墨兰猛地站起来,肚子挡了一下,她又坐了回去。陆文修连忙扶住她,道:“慢点,别急。”
翠屏跑进来,满脸通红,气喘吁吁:“第八十七名!三爷中了!盛家刚送来的消息!”
墨兰坐在那里,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她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她转头看着陆文修,陆文修也在笑,伸手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
“他中了。”墨兰的声音有些发抖。
“嗯,中了。”陆文修说,“全国第八十七,这个名次不低了。会试汇聚天下英才,能进前一百的都是顶尖的。”
墨兰点点头,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想起长枫从前在盛家的样子——不读书、不上进,被盛紘骂得狗血淋头。谁能想到,他如今也能中进士呢?
人真是会变的。她想。只要肯变,什么时候都不晚。
盛家那边已经炸开了锅。
墨兰赶到盛家的时候,门口已经挂上了大红绸子,鞭炮放了一地红纸屑,空气中弥漫着硝烟的味道。门房见了她,满脸堆笑地往里请,嘴里不住地说:“四姑奶奶来了!三爷中了!八十七名!”
正堂里坐满了人。盛紘坐在上首,笑得合不拢嘴,见墨兰进来,连声道:“来了来了,快坐下。”
长枫站在一旁,穿着一件新做的石青色袍子,胸前别着一朵红绸花,被众人围着道贺。他比会试前瘦了许多,颧骨都突出来了,可精神极好,眼睛里带着光。见了墨兰,他走过来,深深一揖。
“四妹妹,多谢你和妹夫。若不是你们,我怕是还在国子监里瞎摸索。”
墨兰连忙扶他起来,道:“是你自己用功,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长枫摇摇头,认真道:“若不是妹夫帮我批改文章,若不是你一直鼓励我,我走不到今天。这份情,我记着。”
柳氏站在一旁,眼眶红红的,手里攥着帕子。她已经有五个月的身孕,肚子圆滚滚的,可脸上全是喜色。墨兰走过去,拉住她的手,轻声道:“三嫂,恭喜你。”
柳氏的眼泪便掉下来了,她连忙擦掉,笑道:“我是高兴的,高兴的。”
华兰也在,她坐在老太太身边,脸上带着笑,看着长枫,眼里满是欣慰。见墨兰过来,她招手道:“四妹妹,来,坐这儿。”
墨兰走过去,在华兰身边坐下。华兰低声道:“长枫这回可真是出息了。父亲高兴得跟什么似的,一大早就在祠堂里烧香,说祖宗保佑。”
墨兰点点头,看着满堂的喜气,心里忽然有些恍惚。从前的盛家,过年过节都吵吵闹闹的,谁也不服谁。如今坐在这里,竟有了几分真正的一家人的模样。
老太太歪在榻上,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拉着墨兰的手,道:“你们兄妹几个,如今都出息了。好,好。”她又看了看华兰,又道,“老大回来了,老二也在,老三中了进士,老四老六都有了好归宿,老五虽然在西北,可也过得很好。我这辈子,值了。”
华兰笑道:“祖母,您还得看着重孙子长大呢,说什么值不值。”
老太太笑得更欢了,连声道:“好好好,我看着,我看着。”
午后,客人陆续散了。墨兰没有走,留在盛家陪老太太说话。
华兰也留了下来。姐妹俩坐在老太太屋里,一人一边,陪着老太太闲话。老太太精神好,说起了从前的事——说华兰小时候如何懂事,说墨兰小时候如何爱闹,说长枫小时候如何淘气。说着说着,老太太忽然叹了口气。
“你们几个,如今都大了,都有自己的日子了。我老了,不中用了,可看着你们好,我就高兴。”
华兰握着老太太的手,轻声道:“祖母,您不老。您还得看着书昀长大,看着念安长大,看着四妹妹的孩子长大呢。”
老太太笑了,拍拍她的手,道:“好好好,我看着,我看着。”
从盛家出来,天已经暗了。墨兰上了马车,靠着车壁,有些累了。陆文修在马车里等着她,见她上来,便伸手揽住她的肩,让她靠在自己身上。
“累了吧?”他问。
墨兰摇摇头,闭着眼睛,轻声道:“不累。就是高兴。”
陆文修低头看着她,嘴角弯了弯,没有接话。
马车摇摇晃晃地走着,墨兰靠在他怀里,迷迷糊糊地快要睡着了。她梦见盛家满院的红绸,梦见长枫穿着进士袍子站在祠堂前,梦见老太太笑得合不拢嘴,梦见华兰拉着她的手说“四妹妹,咱们家终于好了”。
她笑了,在梦里笑了。
四月二十,殿试。
会试中式的贡士都要参加殿试,由圣上亲自主持,不黜落人,只排名次。长枫进了宫,回来的时候脸色平静,说答得还算顺手。
四月二十五,殿试放榜。
长枫被赐同进士出身,位列三甲。名次不算靠前,可实实在在是进士了。盛紘在祠堂里烧了一整天的香,王氏破天荒地没有说风凉话,反而笑着给下人们发了赏钱。老太太让人在院子里摆了酒,请了亲戚朋友来吃。
华兰帮着张罗,忙前忙后的,一点架子都没有。柳氏挺着肚子坐在一旁,看着众人忙碌,想帮忙又帮不上,急得直皱眉。墨兰拉着她,笑道:“三嫂,你就坐着吧。有我们呢。”
柳氏不好意思地笑了,道:“我就是闲不住。”
华兰端着一盘点心走过来,放在柳氏面前,道:“你好好养着,就是最大的帮忙。等孩子生了,有你忙的。”
柳氏点点头,拿起一块点心,小口小口地吃着。
明兰也来了,抱着顾书昀。孩子已经两个多月了,白白胖胖的,见人就笑。华兰接过去抱了抱,爱不释手,道:“这孩子真像六妹妹,好看。”
明兰笑道:“大姐,你也该再生一个了。”
华兰脸一红,嗔道:“你少胡说。”可她看着顾书昀的眼神,分明是喜欢的。
墨兰坐在一旁,看着华兰、明兰和柳氏说笑,心里忽然觉得很踏实。姐妹们在身边,家里有喜事,肚子里的孩子一天天长大——日子虽然平淡,可平淡有平淡的好。
长枫走过来,在墨兰身边坐下。他喝了几杯酒,脸上泛着红,可眼神是清明的。
“四妹妹,”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低,“我以前不懂事,做了很多糊涂事。在盛家的时候,没少给你添麻烦。”
墨兰看着他,没有说话。
长枫继续道:“后来娶了柳氏,又去国子监读书,才知道从前有多荒唐。你和妹夫帮了我这么多,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墨兰摇摇头,轻声道:“你不用谢我。你好好的,就是对所有人最好的报答。”
长枫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他没有再说什么,可墨兰看见他的眼眶红了。
四月二十八,陆文修正式接到了吏部的任命文书,出任户部度支司郎中,从四品。
他把文书拿回家给墨兰看,墨兰看了又看,虽然看不太懂那些官话套话,可她知道这是好事。她把文书小心地收好,放进柜子里,转身看着陆文修。
“恭喜你,陆郎中。”她笑着道。
陆文修也笑了,伸手把她揽进怀里,轻声道:“同喜。陆夫人。”
墨兰靠在他胸前,听着他的心跳,嘴角弯起来。窗外,春天的尾巴还在,阳光暖暖地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
日子还长着呢,一步一步往前走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