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盒在魏嬿婉手中沉甸甸的,像一颗跳动的心脏。她没有立即动作,只是将它锁进了永寿宫最隐秘的暗格——那是在她晋位贵妃后,悄悄命人修缮的,连春婵都不知晓。
做完这一切,她召来章弥。
“娘娘唤臣?”章弥行礼,眉宇间带着惯有的谨慎。
魏嬿婉屏退左右,只留春婵在门外守着。“章院判,本宫问你一事,你要如实相告。”
“娘娘请讲。”
“若是有人长期接触微量麝香,后又服用温补之剂,会如何?”
章弥神色一凛:“麝香虽可活血化瘀,但孕妇忌用,常人久用亦会气血紊乱。若再加上温补药物,恐致血热妄行,女子……女子月事紊乱,甚至崩漏之症。”
魏嬿婉点点头,又问:“若是再加上一种香料,能令人心神恍惚,多梦易惊呢?”
章弥脸色变了:“娘娘说的是……”
“本宫只是假设。”魏嬿婉语气平静,“你只管回答。”
“若三者叠加,轻则精神萎靡、体虚多病,重则……”章弥顿了顿,“神智受损,寿数有损。”
殿内一时寂静。秋日的阳光透过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晃得人眼晕。
“本宫知道了。”良久,魏嬿婉才开口,“你下去吧。今日之事,不可对任何人提起。”
章弥深深看了她一眼,躬身退下。
魏嬿婉独自坐在殿中,指尖冰凉。她想起纯惠皇贵妃最后那几年——总是病着,畏寒,夜里常做噩梦,精神一日不如一日。太医都说她是产后体虚,加上思虑过重。
原来如此。
殿外传来阿璃的哭声,乳母抱着她进来,说是饿了。魏嬿婉接过女儿,看着她急切吮吸的模样,心中那点寒意被暖意冲淡了些。
“娘娘,”春婵轻手轻脚进来,“长春宫那边,素练姑姑来了。”
魏嬿婉心头一跳:“请。”
素练这次带来的是皇后亲手绣的婴孩肚兜,锦缎上绣着福寿双全的纹样,针脚细密,显然是用了心的。
“皇后娘娘说,天冷了,给公主添件衣裳。”素练垂首道,“娘娘还说……三日后是璟瑟公主出阁的日子,请令贵妃届时带着公主,去长春宫一趟。”
魏嬿婉接过肚兜,锦缎柔软,绣线光滑。“本宫知道了。”
素练却没有立即离开,而是从袖中又取出一物——一个小小的锦囊,与上次那个一模一样。
“这是娘娘让奴婢单独交给您的。”素练的声音压得极低,“娘娘说,等璟瑟公主的轿子出了神武门,再打开。”
魏嬿婉接过锦囊,入手很轻,与上次无异。
“皇后娘娘……可还好?”她忍不住问。
素练沉默片刻,才道:“娘娘这几日,几乎没合眼。璟瑟公主那边……公主很懂事,不哭不闹,还反过来安慰娘娘。”
懂事。这深宫里,最怕的就是孩子懂事。
送走素练,魏嬿婉将锦囊与肚兜一并收好。春婵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忍不住道:“娘娘,皇后娘娘她……究竟是什么意思?”
“本宫也不明白。”魏嬿婉望向长春宫的方向,“也许,她自己也乱了。”
三日后,天未亮,紫禁城便醒了。
璟瑟公主的出阁之礼,比恒媞更隆重。她是中宫嫡女,嫁的又是朝廷最忌惮的准噶尔,仪仗嫁妆,皆按最高规格。
魏嬿婉抱着阿璃到长春宫时,殿内已经聚了不少人。纯妃苏绿筠、婉嫔陈婉茵都在,其他几位有头脸的妃嫔也到了。皇后富察琅嬅端坐主位,一身朝服,妆容精致,只是眼底的青黑脂粉也盖不住。
璟瑟穿着大红嫁衣,坐在皇后下首。嫁衣上的金凤在烛光下熠熠生辉,映得她的小脸愈发苍白。她才十三岁,嫁衣穿在身上还有些空荡,但背脊挺得笔直,像个真正的大清公主。
见魏嬿婉来,皇后抬眼,目光在她怀中的阿璃身上停留片刻,微微颔首。
“令贵妃来了,坐吧。”
魏嬿婉依言坐下。阿璃好奇地睁大眼睛,看着满室的红,咿呀地伸手去够。璟瑟看见,唇边泛起一丝浅笑。
“妹妹真可爱。”她轻声说。
魏嬿婉将阿璃往前递了递:“公主可要抱抱?”
璟瑟犹豫地看向皇后。皇后点点头,她才小心地接过。阿璃在她怀中很乖,黑亮的眼睛望着她,忽然咧开嘴笑了。
“她笑了。”璟瑟的声音有些哽咽,忙低下头。
殿内一时寂静。所有人都知道,这一别,也许就是永别。虽然皇上特许留京,但嫁为人妇,便是别家的人了,再不能像如今日这般,坐在母亲身边,抱着年幼的妹妹。
吉时到,喜娘进来催促。皇后起身,走到女儿面前,伸手为她正了正凤冠。
“璟瑟,”皇后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可闻,“今日起,你便是准噶尔的世子妃了。记住,无论走到哪里,你都是大清的公主,是富察氏的女儿。”
“女儿记住了。”璟瑟跪下行礼,三叩首。
皇后扶起她,从腕上褪下一只翡翠镯子,戴到女儿腕上:“这是你外祖母留给额娘的,今日给你。戴着它,就像额娘在你身边。”
璟瑟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却不敢哭出声,只紧紧咬着唇。
“别哭。”皇后为她拭泪,自己的声音却也在抖,“妆花了不好看。”
喜娘再次催促。璟瑟最后看了一眼母亲,又环视殿内众人,目光在魏嬿婉怀中的阿璃身上停留片刻,终是转身,一步步向外走去。
红裙曳地,金凤展翅。
皇后站在原地,望着女儿的背影消失在宫门外,一动不动。
殿内众人面面相觑,不知该进该退。魏嬿婉抱着阿璃,上前一步:“皇后娘娘……”
皇后摆摆手:“你们都退下吧。本宫想一个人静静。”
众人依言退出。魏嬿婉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皇后依旧站在那里,望着空荡荡的宫门,背影挺直,却透着说不出的孤寂。
从长春宫出来,苏绿筠拉住魏嬿婉,低声道:“妹妹,我总觉得……皇后娘娘今日不太对劲。”
“女儿出嫁,自然伤心。”
“不止是伤心。”苏绿筠摇头,“那眼神……像是做了某种决定。”
魏嬿婉心中一动,却没说什么,只道:“姐姐多虑了。”
回到永寿宫,已是午后。送嫁的队伍早已出了神武门,往城西的公主府去了——按规矩,璟瑟要在公主府住三日,三日后世子来迎,行大婚之礼。
魏嬿婉哄睡了阿璃,这才取出皇后给的第二个锦囊。
锦囊里依旧是一张纸,纸上却不再是地址,而是一行小字:“今夜子时,御花园堆秀山,山石后有门。”
门?什么门?
魏嬿婉蹙眉。堆秀山是御花园的假山,她去过多次,从未听说有什么门。
“小德子。”她唤来心腹,“堆秀山那边,可有什么异常?”
小德子想了想:“倒没什么异常。只是……前些日子有匠人进去修缮,说是山石有些松动。不过昨日已经完工了。”
“修缮?”魏嬿婉沉吟,“可知是谁让修的?”
“是内务府安排的,说是皇后娘娘的旨意。”
皇后。
魏嬿婉握紧纸条。今夜子时,堆秀山。
她去不去?
窗外天色渐暗。秋日的夜来得早,不过申时末,暮色便笼罩了宫城。永寿宫早早点了灯,魏嬿婉坐在窗边,看着烛火跳跃。
春婵端来晚膳,她只用了半碗便搁下了。
“娘娘可是有心事?”春婵问。
“没什么。”魏嬿婉摇头,“你下去吧,本宫想静静。”
春婵退下后,殿内只剩魏嬿婉一人。她起身,走到暗格前,取出那个木盒。盒子在手中冰凉,锁扣已经锈死,她费了些力气才打开。
纸页泛黄,字迹依旧清晰。她一页页翻看,那些记录在烛光下仿佛有了生命,诉说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乾隆十三年五月初七,领朱砂二钱,记档为胭脂。
乾隆十四年腊月廿三,领附子一钱,记档为肉桂。
朱砂安神,但久用伤身。附子回阳,却有大毒。
都是温补方子里常用的药材,只是分量、配伍稍作调整,药性便天差地别。
魏嬿婉合上盒子,将它放回暗格。
夜深了。更鼓声从远处传来,一下,两下……子时将至。
她换了身深色衣裳,未带任何首饰,只让春婵提着灯笼,主仆二人悄悄出了永寿宫。
御花园在夜色中一片寂静。秋虫的鸣叫已经稀疏,只有风声穿过枯枝,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堆秀山在园子东北角,假山层叠,在月光下投出狰狞的影子。
魏嬿婉让春婵在远处等着,自己提着灯笼,一步步走近。
山石嶙峋,她绕到背面,果然看见一道窄门——不是真正的门,而是一块可以活动的山石,推开后,露出黑黝黝的洞口。
灯笼的光只能照进几步远,里面深不见底。
魏嬿婉犹豫片刻,终是弯腰走了进去。
通道很窄,仅容一人通过。石壁上湿漉漉的,长满青苔,空气里有股霉味。她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眼前豁然开朗——是一间石室。
石室不大,正中摆着一张石桌,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灯是点着的,昏黄的光晕照亮四周。
魏嬿婉走近,看见桌上还放着几样东西:一本册子,一个瓷瓶,还有……一枚玉佩。
她拿起册子翻开,只看了几页,便倒吸一口凉气。
这不是账簿,也不是医案,而是一本……自白书。
字迹娟秀,是皇后的笔迹。里面详细记录了她这些年在宫中做下的事——从潜邸时期开始,到入主中宫,每一桩,每一件。
纯惠皇贵妃的香料,金玉妍的香囊,几位早夭皇子的乳母,还有那些莫名失宠的妃嫔……
桩桩件件,时间、地点、手段,写得清清楚楚。
最后几页,墨迹犹新,显然是近日所写:
“乾隆二十五年秋,璟瑟远嫁,吾心已死。此生罪孽深重,不敢求恕。唯愿以此册,赎万一之罪。后事如何,听天由命。”
落款是:富察·琅嬅。
魏嬿婉的手在抖。她放下册子,拿起那枚玉佩——是上好的和田白玉,雕着凤纹,正是皇后常佩的那枚。
还有瓷瓶。她拔开塞子闻了闻,无色无味,但凭她在宫中这些年的经验,知道这绝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皇后把这些留在这里,是什么意思?
是忏悔?还是……陷阱?
石室内忽然有光亮起。魏嬿婉猛地转身,看见皇后从另一条通道走出来,手中提着一盏灯笼。
“你果然来了。”皇后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魏嬿婉下意识后退一步,握紧了袖中的短匕——那是她出门前藏的。
皇后看见了,却不在意,只是走到石桌边,放下灯笼。“不必害怕,本宫若想害你,不会等到今日。”
“娘娘这是何意?”魏嬿婉问。
皇后拿起那本册子,轻轻抚过封面:“这里面的东西,足够本宫死一百次。”她抬眼看向魏嬿婉,“你想要吗?”
魏嬿婉没有回答。
皇后笑了:“你想要。从你开始查香料案,本宫就知道,你想要。”她顿了顿,“本宫今日把这些给你,只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放过璟瑟。”皇后的眼神忽然变得锐利,“无论将来发生什么,无论本宫是生是死,放过她。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个孩子。”
魏嬿婉沉默良久,才道:“臣妾与璟瑟公主无冤无仇。”
“现在无冤无仇,将来呢?”皇后摇头,“这宫里的事,谁说得准?本宫只求你一句承诺。”
“若臣妾不答应呢?”
“那你今日走不出这间石室。”皇后的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烛火跳动,映着两张脸。一张年轻,带着警惕;一张憔悴,带着绝望。
最终,魏嬿婉点头:“臣妾答应。”
“好。”皇后将册子推到她面前,“拿去吧。这本册子,还有那个木盒里的东西,足以让你在后宫立足,甚至……扳倒本宫。”
魏嬿婉没有动:“娘娘为何要这么做?”
“为何?”皇后望向石室深处,那里一片漆黑,“也许是因为累了。也许是因为……璟瑟走了,本宫忽然觉得,这一切都没了意义。”
她转身,走向来时的通道:“本宫先走。你过一炷香再离开。记住你的承诺。”
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魏嬿婉站在原地,许久未动。桌上的油灯燃烧着,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她终于伸手,拿起那本册子,又拿起玉佩和瓷瓶。
册子很厚,记录了十几年的罪孽。
玉佩冰凉,像是皇后最后的体温。
瓷瓶……她重新拔开塞子,这次倒出一粒药丸。褐色,无味。
她重新塞好,将三样东西收进怀中。
一炷香后,她沿着来路返回。推开山石,月光倾泻而入,冷得刺骨。
春婵还在原地等着,见她出来,松了口气:“娘娘,您没事吧?”
“没事。”魏嬿婉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隐在暗处的门,“回去吧。”
主仆二人悄悄返回永寿宫。一路上,魏嬿婉都没有说话。
回到寝殿,她将东西藏好,这才觉得浑身发冷。不是身体的冷,而是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寒意。
皇后今日之举,与其说是托付,不如说是……交代后事。
她忽然想起苏绿筠的话:“那眼神……像是做了某种决定。”
是什么决定?
魏嬿婉不敢想。
窗外传来更鼓声,已是丑时。她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怀中的阿璃翻了个身,小手搭在她手臂上,温热的触感让她稍稍安下心来。
无论如何,她要活着,阿璃也要活着。
这是底线。
夜色深沉,长春宫的灯还亮着。皇后站在窗前,望着西边——那是公主府的方向。
素练悄声进来:“娘娘,夜深了,歇息吧。”
“素练,”皇后没有回头,“你跟了本宫多少年了?”
“二十三年了,娘娘。”
“二十三年……”皇后喃喃,“真久啊。”她转身,看着这个陪伴自己半生的侍女,“若有一日,本宫不在了,你……”
“娘娘!”素练跪下,泪如雨下,“您别说这样的话。”
皇后扶起她,为她拭泪:“傻丫头,人都有这一天的。”她从怀中取出一封信,“这个,等本宫……等那一日,你交给皇上。”
素练接过信,手抖得厉害。
“还有,璟瑟那边……”皇后顿了顿,“你常去看看她。那孩子性子倔,有事也不说,你要多留心。”
“奴婢记住了。”
皇后点点头,重新望向窗外。夜色如墨,吞没了所有光亮。
只有长春宫的灯,还固执地亮着。
像是这深宫里,最后一点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