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福宫的宫门依旧紧闭,高晞月日复一日地“静养”。汤药照旧喝着,只是成分已悄然变化。
福珈手段伶俐,将一切安排得滴水不漏。高晞月的气力在缓慢恢复,虽仍是弱不禁风,但至少胸腔里的憋闷感减轻了许多,让她能更清晰地思考。
她倚在窗边软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绒毯,目光落在窗外一株积了雪的枯枝上,眼神空茫,仿佛只是病中发呆。唯有偶尔眼底一闪而过的锐光,才透出这具脆弱皮囊下真正的精明。
她在脑中反复梳理这几日收集到的信息。
皇后对三阿哥永璋似乎过于“关心”,其生母纯嫔苏绿筠对此感激涕零,却不知这份“关怀”背后是更深的掌控。
而金玉妍近日与皇后宫中走动频繁,其子四阿哥永珹体弱,常需召太医,每次太医从启祥宫出来,紧接着就会被皇后叫去问话……这其中关联,耐人寻味。
皇帝弘历依旧偶尔会来坐坐,说些无关痛痒的闲话,目光却总带着审视。高晞月每次都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将惊惧、依赖、病弱演绎得淋漓尽致,不敢有丝毫松懈。
她知道,不能一直这样被动下去。皇后的耐心是有限的,若这把“刀”长久无用,迟早会被舍弃,甚至为了防止反噬而提前清理。
她需要找一个契机,一个既能进一步取信皇帝,又能关注将祸水东引的机会。
机会来得比她预想的快。
这日午后,弘历又来了。他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色与愠怒,像是前朝遇到了什么不顺心的事。
高晞月照旧虚弱地见礼,被他挥手免了。
他坐在榻边,沉默地喝了一口茉心奉上的热茶,是普通的红枣枸杞茶,并非名贵品种,却温补适宜病人。他瞥了一眼,没说什么。
“皇上似乎……心情不佳?”高晞月怯怯地开口,声音细弱,“可是朝务繁忙?您要保重龙体。”
弘历哼了一声,没接话,但脸色缓和了一些。他确实心情不好,却不好对后宫言明。
高晞月垂下眼睫,像是被他的态度吓到,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毯子边缘,低声喃喃,仿佛自言自语:“臣妾真是没用……不能为皇上分忧……只知道添乱……若是……若是臣妾能像皇后娘娘那般贤德能干……或者……或者像嘉贵人妹妹那般会哄皇上开心就好了……”
她这话说得颠三倒四,充满了自怨自艾,却恰好点了两个最近与皇帝接触最多的人。
弘历眸光微动,看向她:“皇后贤德,打理六宫辛苦。嘉贵人……”他顿了顿,语气听不出情绪,“性子是活泼些。”
高晞月像是抓住了什么,抬起泪眼,带着纯粹的羡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是啊……嘉贵人妹妹真是好福气,有四阿哥那样伶俐的孩子承欢膝下……虽然四阿哥身子弱些,但有皇上和皇后娘娘这般看顾,定然无碍的……听说皇后娘娘日日关心,连太医请脉的脉案都要亲自过问呢……”
她这话,前半句是羡慕,后半句像是无心的感慨,却精准地将“皇后异常关心四阿哥身体状况”这个信息抛了出来。
弘历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查地一顿。
皇后关心永珹?日日过问脉案?这似乎……有些过于殷勤了。永珹并非嫡子,且其生母金玉妍位份不低,皇后这般越俎代庖……
他想起前朝一些关于立储的微弱风声,再联想金玉妍近日的活跃,以及皇后对永璋的过度掌控……一些模糊的念头在他心中闪过。
弘历放下茶盏,目光重新落在高晞月脸上。她依旧那副柔弱无助、羡慕他人的样子,眼神干净得看不出任何心机,仿佛刚才那句话真的只是随口感慨。
是了,她一个久病缠身、心思简单的人,能有什么深意?恐怕真是羡慕别人有孩子罢了。
弘历心底那点因前朝事务带来的烦躁,莫名地被这话引偏了方向。他缓和了神色,甚至带上了一丝难得的温和:“孩子的事,强求不得。你养好身子要紧。”
他又坐了片刻,宽慰了她几句,便起身离开了。
送走皇帝,高晞月慢慢松开了绞着毯子的手,掌心有细微的汗意。
刚才那一步,走得险。
弘历多疑,任何刻意的引导都可能引起反效果。唯有利用原身这种“无心之言”的形象,才能将致命的讯息无声无息地种下。
她不确定这点火星能燃起多大的火,但只要在他心里埋下一颗怀疑的种子,就够了。
后续几日,风平浪静。
直到这日清晨,福珈匆匆从外面回来,屏退左右,脸色有些发白地低声回禀:“主子,出事了。”
高晞月正由茉心伺候着用一盏清淡的燕窝粥,闻言动作一顿,抬眼看去。
“说是四阿哥昨夜忽然发起高烧,惊厥不止,太医连夜诊治,方才稳住。皇上和皇后娘娘都惊动了,此刻还在启祥宫。”福珈气息不稳。
“更蹊跷的是……奴婢听说,皇上昨夜本是歇在养心殿的,听到消息赶过去时,脸色就极其难看。今日一早,竟下令彻查四阿哥近日饮食起居,以及……所有经手太医的脉案!”
高晞月的心猛地一跳。
这么快?效果比她预想的还要好。
永珈早不病晚不病,偏偏在她那番“无心之言”后突然病重。弘历本就因她的话对皇后过度关注永珹一事起了疑,此刻永珹真出了事,他第一时间会怀疑什么?
怀疑有人借皇后过分关注之便,对皇嗣下手?还是怀疑皇后本身就想控制甚至……去母留子?
无论哪种猜想,都足以在弘历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皇上……还说了什么?”高晞月放下粥碗,声音依旧维持着虚弱。
“具体的打听不到,只知道皇上发了好大的火,斥责太医无能,还……还当众问了皇后娘娘几句关于平日如何关照四阿哥的话,语气……听说不甚温和。”福珈低声道,眼中带着后怕。若不是主子提前洞察先机……
高晞月垂下眼眸,掩去眼底一丝冷光。
很好。火,已经烧起来了。
接下来,她只需要继续扮演好那个一无所知、被吓得瑟瑟发抖的病弱贵妃就好。
她轻轻咳嗽起来,脸上适时地露出惊恐和后怕:“天啊……四阿哥怎么会……皇上定然忧心极了……皇后娘娘也要操心了……本宫……本宫这心里慌得很……”
她抚着胸口,气息急促:“快……快去回了,就说本宫受了惊吓,旧疾复发,需要绝对静养,任何人都不见……尤其是皇后娘娘和嘉贵人那边的人,一律挡了,万不能过了病气给她们……”
她要彻底躲起来,远离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暴中心。
福珈立刻领会:“嗻!奴婢这就去办!”
宫门再次紧闭,比以往更严。
高晞月躺在榻上,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仿佛能听到远处启祥宫方向的压抑惊雷。
她缓缓闭上眼睛。这一次,她必须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