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香2

　她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那缕熟悉的气息还在风里，比刚才更淡了，但她已经确定了它的方向——西南，大约三十里。那里是青丘所在的位置，和她记忆中的方位一致，但山脊线比她记忆中的矮了一截。

　　她看了一眼月亮。

　　月亮是圆的，跟她上一次看到的那个世界一样圆。

　　她往悬崖下面看了一眼——那个年轻男人已经消失在密林深处了，地上只剩几道拖行过的血痕，在月光下颜色发黑。

　　她收起视线，抬脚跨过崖边的碎石，沿着山脊往西南方向去了。

　　走出一段距离之后她的袖口被风掀了一下，露出小臂内侧一道极浅的金色纹路——跟掌心的旧疤不同，那道纹路是完整的，从腕横纹延伸到肘弯内侧，像一道被刻进皮肤里的咒文。她低头扫了一眼，把袖口拉了回去。

　　天亮之前她到了青丘的边缘。

　　地势在她脚下缓缓抬高，山峦的轮廓从模糊变得清晰，但比她记忆中的青丘矮了将近三分之一。她站在第一道山脊的顶端，脚下是一大片枯死的银杏林，树干灰白，枝丫朝天伸展，像无数只手指向天空的手。风从林间穿过去的时候发出干涩的声响，像骨头在互相磨蹭。

　　她认出了这片林子。

　　三百年前她最后一次离开青丘的时候，这片银杏林正长到最茂盛的时候，叶子落下来能铺成一条金色的长毯。现在只剩枯枝了。

　　她沿着林间小路往里走，鞋底踩过干裂的地面，每走一步都有细微的碎裂声。

　　路的尽头是一面断壁，曾经刻着青丘族徽的崖面被人用利器削平了，只剩底部残留着几道模糊的刻痕。

　　她蹲下来，指尖沿着其中一道刻痕的走向划了一下——痕迹太浅了，像被风化了好几百年，已经看不出原本的形状。

　　"你来了。"

　　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她没回头。

　　日炎从一棵枯死的银杏树后面绕出来。她现在的身形比墨倾歌记忆中矮了不少，灵力也弱到几乎察觉不出来，像一盏快燃尽的灯。她靠在树干上，看着墨倾歌的背影，说："我以为你早就死了。"

　　"你也以为。"

　　墨倾歌站起来转过身，两个人的视线在枯林中对上。

　　日炎从头到脚看了她一遍："你身上有禁制。谁刻的？"

　　"不记得了。"

　　"你不记得的事太多了。"

　　墨倾歌没有反驳。

　　日炎往她这边走了两步，脚步虚浮，走到第三步的时候歪了一下，墨倾歌伸手扶住了她的肘弯。

　　两个人的皮肤碰到的那一瞬，日炎的眼睛瞪大了半寸。她低头看着墨倾歌的手腕——袖口在她抬手的时候滑下去一截，露出手臂内侧那道完整的金色纹路，从腕横纹一直延伸到肘弯内侧。

　　日炎的手指按住了那道纹路的末端，指尖压着它，像在摸一道疤的边缘，停顿了片刻才说："你在什么地方醒的？"

　　"断崖。"墨倾歌收了手，日炎的身体晃了一下才站稳。"西南方向，青丘界碑后面的那座。"

　　日炎沉默了。

　　她的手从墨倾歌的袖口上滑下来，垂落在身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