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顾眠无法回答。
她只能强行将纷乱的思绪压回角色里,迎着他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继续念出苏晚意的台词,声音却带上了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颤:
顾眠“你护我一时,我救你一命;你给我依靠,我渡你半生。陆峥年,你敢吗?”
按照剧本,陆峥年会在此刻握住她持枪的手,十指交扣。
张桂源伸出手,握住了她冰冷颤抖的手,将自己的手掌覆上去,十指紧密相扣——动作与剧本分毫不差。
可当他掌心那滚烫得惊人的温度,毫无阻隔地贴上她冰凉的手背时,顾眠浑身不受控制地剧烈一颤。
太烫了。
烫得不像正常人的体温,简直像是在发烧,又或者……是某种激烈情绪燃烧的外显。
他紧紧扣着她的手,连同那把抵在她心口的道具枪,目光却一瞬不瞬地望进她眼底最深处,仿佛要将自己的灵魂也烙印进去。
他开口,一字一顿,声音低沉而清晰,砸在寂静的片场:
张桂源“有、何、不、敢。”
那一瞬间,顾眠几乎产生了一种可怕的错觉——他不是在对苏晚意念台词,而是在对顾眠,对她这个站在这里、心脏狂跳、记忆混乱的人,许下一个超越剧本、跨越现实的、沉重无比的承诺。
龙套“Cut!过了!”
导演的声音响起,带着对刚才那段即兴发挥的惊喜和满意。
然而,张桂源没有立刻松手。他仍保持着跪姿,仰视着站起身、试图抽回手的顾眠。
工作人员想要上前搀扶,被他一个眼神无声制止。
他看着她,目光里戏中的暴戾与深情已褪去大半,只剩下一种锐利的探究和压抑着的、翻涌的情绪:
张桂源“你刚才第一遍,为什么僵住?”
顾眠避开他的视线,垂下眼睫,声音干涩:
顾眠“…入戏慢了点。”
张桂源“不是入戏慢。”
他否定得干脆利落,缓缓摇头,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顾眠完全无法解读的复杂,痛楚、了然、还有一丝近乎悲伤的急切,
张桂源“你怕的,不是枪,不是血,甚至不是这场戏。”
他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如同判决:
张桂源“你怕的,是我的眼神。”
说完,他终于松开了紧握她的手,任由冰凉的血浆道具从两人交握的指缝间滑落。
他没再看她,在工作人员的搀扶下起身,动作间带着陆峥年重伤后的虚弱姿态,却又奇异地保持着一种属于张桂源本人的、孤绝的挺拔。
转身走向休息区前,他背对着她,丢下一句轻得几乎要散在夜风里,却重重砸在顾眠心上的话:
张桂源“可那眼神,本该是……你的。”
顾眠僵在原地,指尖残留着他掌心的滚烫和粘腻血浆的冰冷。凌晨的寒风卷着人造雪的颗粒,刮过她裸露的脖颈和手臂,激起一层战栗。
那眼神……本该是我的?
她茫然地、反复地咀嚼着这句话。
是指陆峥年看苏晚意的眼神,本该如此专注、如此具有穿透力吗?
还是……另有所指?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依然在微微颤抖的、沾满鲜血的手指,那股熟悉的、撕裂般的头痛,伴随着更多混乱模糊的碎片——枪声、火光、冰冷的雨水、还有谁绝望的呼喊——再次隐隐约约地袭来。
她分不清,这究竟是入戏太深的幻觉,还是……那些被强行尘封的过往,又一次试图破土而出。
而这一次,似乎都与眼前那个穿着染血军装、背影孤绝的男人,脱不开干系。

会员加更4/9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