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江淮的夏天

江淮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对林渔的感情，可能不是什么“非她不可”的惊天动地，更像是一种……习惯性的占有欲被打翻后的酸涩。

那是在初二暑假，林渔家隔壁搬来了一个转学生，叫陈默。那小子白白净净，会弹钢琴，说话温声细语，和林渔这种咋咋呼呼的“假小子”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可偏偏，林渔就爱往他家跑，美其名曰“请教作业”。

江淮记得那天特别热，蝉鸣聒噪得让人心烦。他抱着个篮球，满头大汗地冲到林渔家楼下，习惯性地扯着嗓子喊：“林妹妹！出来打球！”

窗户开了，探出来的却是陈默那张斯文的脸，带着点被打扰的不悦：“林渔在帮我整理乐谱，没空。”

江淮当时就愣住了。林渔……帮陈默整理乐谱？那个连自己书包都收拾不利索的林渔？

他仰着头，看着林渔从陈默身后探出半个脑袋，脸上带着他从未见过的、有点羞涩又有点兴奋的红晕：“江淮，你自己玩吧，我忙着呢！”

“砰”的一声，窗户关上了。

江淮抱着球，站在毒辣的太阳底下，第一次觉得夏天这么燥，这么闷，心里像被塞进了一团湿棉花，又沉又堵，还透不过气。他盯着那扇紧闭的窗户，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一种名为“失落”的情绪，尖锐地刺了他一下。

后来，林渔和陈默的“友谊”没持续多久，因为陈默转学走了。林渔失落了几天，又恢复了没心没肺的样子，继续跟江淮一起疯玩，爬树掏鸟窝，下河摸鱼虾。

但江淮心里那根刺，好像就扎在那里了。他开始用一种全新的、带着点审视的目光去看待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林妹妹”。

他发现林渔其实挺好看的，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嘴角还有两个浅浅的梨涡，以前怎么没注意？他发现林渔其实很细心，虽然自己东西乱放，但总能记得他打球扭伤脚需要什么药膏。他发现林渔其实很仗义，谁欺负他，她能第一个冲上去跟人理论，哪怕对方比她高一个头……

这些发现，让江淮心里那点酸涩慢慢发酵，变成了一种更复杂、更隐秘的情绪。他开始在意林渔跟哪个男生说话了，在意她收到谁的情书了（虽然大部分都被他半路截胡然后“不小心”弄丢了），在意她看篮球赛时目光追随的是哪个身影。

他发现自己总想逗她，看她炸毛跳脚的样子，觉得特别生动可爱。他也总想护着她，像小时候一样，但理由不再是“她是我罩着的”，而是……不想看到她受一点委屈。

这份心思，他藏得很好。他用更夸张的玩闹、更欠揍的“林妹妹”称呼、更频繁的肢体接触（比如揉乱她头发、勾她脖子）来掩饰那份悄然滋生的悸动。他把那份喜欢，包装成了“铁哥们”的理所当然。

他以为时间还长，他以为他们有的是时间。他想着，等高中毕业，等他们都再长大一点，他再找个合适的时机，用一种不那么吓到她的方式，告诉她：“喂，林妹妹，其实哥喜欢你很久了。”

直到高二那个夏天，徐鹤林的出现。

江淮第一次从林渔嘴里听到“徐鹤林”这个名字，是在一个闷热的午后。林渔趴在课桌上，下巴垫着胳膊，眼神放空，嘴角却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傻乎乎的笑意。

“江淮，你说……怎么会有人打篮球那么好看啊？”她喃喃地说，声音轻得像梦呓。

江淮心里咯噔一下，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他认识林渔十几年，从没见过她露出这种表情——带着少女独有的羞涩、憧憬和纯粹的欢喜。那眼神亮晶晶的，像盛满了整个夏天的星光，却不是为了他。

他故作轻松地凑过去，用肩膀撞她：“谁啊？哪个小子这么有魅力？把我们林妹妹的魂都勾走了？”

林渔的脸瞬间红透，像熟透的番茄，抓起书本作势要打他：“江淮！你胡说什么！”

江淮笑嘻嘻地躲开，心里却像被泼了一盆冰水，凉得彻底。他看着她羞恼的样子，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他可能……真的晚了。

后来，他亲眼见证了林渔和徐鹤林之间那场短暂又充满遗憾的交集。他看着林渔因为徐鹤林的一个眼神而雀跃，因为一场误会而委屈落泪，因为毕业典礼上的漠视而心碎神伤。他像个局外人，又像个最忠实的观众，看着她为另一个男孩尝尽酸甜苦辣。

他心疼，他愤怒，他想冲上去揪着徐鹤林的衣领质问“你凭什么这么对她？”。但他更清楚，林渔需要的不是他的保护，而是徐鹤林的一个解释，一个道歉，或者……一个回头。

他只能以“好哥们”的身份陪在她身边，插科打诨，带她去吃好吃的，用夸张的表演转移她的注意力，在她哭的时候递上纸巾，笨拙地安慰：“没事儿林妹妹，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帅哥满大街都是！哥明天就给你介绍一打！”

他看着她慢慢从那段无疾而终的感情里走出来，看着她剪短头发，眼神变得沉静而坚定，看着她远赴重洋，在异国他乡绽放出更耀眼的光彩。

他以为自己放下了。或者说，他强迫自己放下了。那份年少时隐秘的悸动，被他深深地埋进了心底最深处，用一层又一层“好兄弟”的标签封存起来。他继续扮演着那个没心没肺、阳光开朗的江淮，是林渔最信任、最依赖的竹马。

直到伦敦。

他风尘仆仆赶到那家咖啡馆，想给林渔一个惊喜。推开门，一眼就看到了她。三年不见，她更漂亮了，气质沉静，像一幅精心勾勒的画。他满心欢喜，正准备用最夸张的方式扑过去给她一个熊抱，却在下一秒，看到了她对面站着的那个男人。

徐鹤林。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江淮的脚步顿住了，脸上的笑容僵在脸上。他看着徐鹤林，那个曾经让林渔心碎神伤的男人，此刻正站在她面前，用一种复杂到难以形容的眼神看着她。而林渔……江淮清晰地看到，林渔在徐鹤林面前，身体是微微僵硬的，眼神里带着他熟悉的、久违的慌乱和无措，就像……就像当年那个趴在课桌上傻笑的少女。

一股巨大的恐慌瞬间攫住了江淮的心脏。他害怕。害怕徐鹤林的出现会再次搅乱林渔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湖，害怕林渔会再次因为他而受伤，更害怕……害怕看到林渔眼中重新燃起那种只为徐鹤林而亮的光。

几乎是下意识的，他选择了最本能、也最愚蠢的方式——用最夸张、最亲昵的姿态冲过去，用“林妹妹”和“宝哥哥”这种肉麻的称呼，用那个勒得死紧的熊抱，强行插入了他们之间。他想用这种方式宣告主权，想用这种浮夸的表演，打破那两人之间令他心慌的凝滞气氛，也想……用行动告诉徐鹤林，林渔身边有他，她过得很好，不需要他再来打扰。

他成功了。徐鹤林果然被激怒，带着一身寒气决绝离去。

可当他看到林渔瞬间煞白的脸，看到她汹涌而出的眼泪，看到她眼中那比三年前更甚的绝望和心碎时，江淮才猛地意识到——他错了。大错特错。

他不仅没能保护她，反而亲手在她心上又捅了一刀，制造了一个更离谱、更难堪的误会。他看着她无声流泪的样子，听着她哽咽着说“你真是我的克星”，江淮只觉得自己的心也被那眼泪泡得又酸又涩，沉甸甸地坠着。

他懊悔得恨不得给自己两拳。他以为自己是守护者，却成了最大的破坏者。

那天之后，江淮小心翼翼地陪着林渔，绝口不再提徐鹤林。他看着她慢慢收拾好心情，重新投入到学业和生活中，看着她毕业后回国，在职场里独当一面，看着她成为全家人的骄傲，也看着她……始终一个人。

家里长辈偶尔会旁敲侧击地问他：“江淮啊，你跟小渔从小一起长大，知根知底的，就没想过……”

江淮总是打着哈哈糊弄过去：“哎呀，叔，您可别乱点鸳鸯谱！我跟林妹妹？那纯纯的革命友谊！铁瓷儿！我要真下手，她不得把我从窗户扔出去啊？”他笑得没心没肺，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他依然是她随叫随到的“好哥们”，是她侄女笑笑最喜欢的“江叔叔”，是她生活中不可或缺的存在。只是那份深埋心底的喜欢，早已在漫长的时光里，沉淀成了一种更深厚、更纯粹的情感——是守护，是陪伴，是希望她平安喜乐，哪怕她的幸福里，永远不会有他的位置。

又是一个夏天，阳光明媚。江淮带着新买的玩具去看笑笑。小姑娘玩累了，缠着他问：“江叔叔，你为什么总不找女朋友呀？是不是也像我姑姑一样，心里有个忘不掉的人呀？”

江淮正蹲在地上帮笑笑拼乐高，闻言手指一顿，一块积木差点掉下来。他抬起头，看着笑笑天真无邪的大眼睛，又下意识地瞥了一眼正在阳台浇花的林渔。

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她身上，勾勒出柔和的光晕。她神情专注而宁静，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江淮收回目光，对着笑笑咧开一个灿烂无比、没心没肺的笑容，伸手揉了揉她的小脑袋瓜：

“瞎说！江叔叔这叫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懂不懂？高手都是孤独的！”

他笑得很大声，仿佛要盖过心底那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他的夏天，始于那个燥热的午后，窗内少女羞涩的笑容不属于他。

他的暗恋，终于一场自作聪明的闹剧，和此后漫长岁月里，无声的守望与成全。

这样，也挺好。至少，他还能以“江淮”的身份，站在离她最近的地方，看她岁月静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