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那天的夕阳,成了林渔心口最温柔的一枚印章。那张只属于她的素描,被珍重地收在抽屉的最深处,成了她每晚入睡前必定要拿出来端详的宝藏。徐鹤林那清晰写下的“林渔”二字,像是一种无声却坚定的确认,抚平了她心头最后一丝不安的涟漪。空气里仿佛都弥漫着清甜的果香,连苏柒夏的打趣听着都像是祝福的歌谣。
篮球场边那个熟悉的凉亭角落,再次成了她们课间的据点。林渔的目光不再羞怯躲闪,而是带着热切的期盼,精准地追随场中那个穿白T恤的身影。徐鹤林也总能轻易在人群中捕捉到她的视线,隔着球场的喧嚷,一个若有似无的颔首,一个进球后特意朝她方向瞥来的眼神,都成了两人心照不宣的甜蜜密码。苏柒夏每每看到,都忍不住啧啧称奇:“啧啧,看看这空气中噼啪作响的小火花!”
一切都美好得不像话,仿佛十六岁的初夏提前预支了所有的阳光。
转折发生在一个平平无奇的周三下午。校际联赛淘汰赛临近,球队训练强度陡然加大。林渔和苏柒夏像往常一样,坐在凉亭里看着球场上挥汗如雨的身影。徐鹤林今天的状态却似乎有些焦躁,几个高难度动作带着火药味,投篮准头也比平时差了些。
训练中途暂停,队员们聚到场边喝水擦汗。徐鹤林径直走向休息区,背影绷得有些紧。林渔看着,心里掠过一丝疑惑和担心。就在这时,一个戴着眼镜、看起来有些腼腆的男生——林渔认出他是隔壁班的学委,似乎和周嘉煜有点亲戚关系——抱着一个文件夹匆匆跑进球场,直接冲着周嘉煜过去,两人嘀咕了几句。
不知怎么的,那个男生手里的文件夹突然滑脱,里面的纸张散了一地,正好铺开在林渔和苏柒夏面前的空地上。
“哎呀!对不起对不起!”男生慌忙道歉,手忙脚乱地蹲下去捡。
林渔和苏柒夏也下意识地起身帮忙。几张纸片被风吹得稍远,林渔追了两步弯腰去捡。那男生也正好伸长手臂去够其中一张,两人手指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了一起,又各自飞快地缩回。
“谢、谢谢学姐!”男生涨红了脸,接过林渔帮他捡起的纸,小声地道谢。
“没事。”林渔回以温和的一笑。这不过是同学之间再平常不过的互助。
然而,这一幕,却完完整整地落入了刚刚拿起水瓶、无意间瞥向这个方向的徐鹤林眼中。
他的动作瞬间凝固。
他看到的是林渔蹲下身,和一个陌生的男生离得极近,捡东西时指尖交叠,然后她抬头对着那男生笑,笑容和他平日里看到的,并无二致。
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毫无预兆地从脚底窜起,瞬间冻结了他的四肢百骸。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缺氧般的窒息感猛地袭来。
刚刚在训练中积攒起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被这眼前的一幕瞬间点燃,成了灼烧理智的烈焰。
不是只有他一个人能得到她的笑容。
不是只有他一个人会靠近她。
她帮人的样子那么自然……
那个男生是谁?他们看起来很熟?
无数个冰冷的念头如同毒蛇般钻进脑海,撕咬着刚刚还充盈着甜蜜的信任。那个曾在图书馆为她画出星空、为她写下雨天字条、在大雨中为她递来雨伞、在获胜后紧紧握住她手的少年,仿佛被一层寒冰瞬间覆盖。
他握着水瓶的手无意识地收紧,指节泛白。脸上最后一丝属于“徐鹤林”的暖意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种近乎凛冽的冰寒。眼神锐利得像刀子,直直地钉在林渔身上,那眼神里不再是熟悉的温和或浅笑,而是充满了困惑、冰冷的审视和……受伤的愤怒。
林渔刚把那男生的文件夹整理好递还过去,直起身,脸上还带着一点助人为乐后的轻松,下意识地就朝徐鹤林休息的方向望去。
这一望,她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她撞上了他冰冷的、带着陌生怒意的眼神。那眼神里的温度,比图书馆初见时他那漫不经心的疏离更甚,像淬了毒的冰棱。
怎么了?为什么这样看我?
林渔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转为茫然和一丝惊惶。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或者至少用眼神询问一下。可徐鹤林的目光只在她的惊愕与委屈上停留了极其短暂、冷漠的一瞥,便像是被什么灼伤一样,猛地移开了视线,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
他霍然转身,将手里几乎要被捏扁的水瓶重重地掼回箱子里,发出“哐当”一声闷响,然后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回球场中央。
“哔——!”尖锐的哨音适时响起,训练继续。
而林渔,还僵在原地,手里似乎还残留着文件夹的触感,但更清晰的,是徐鹤林最后那一眼带来的刺骨寒意。阳光依旧明媚,她却感觉如坠冰窟。
“怎么了小渔?你脸色怎么这么白?”苏柒夏发现她的不对劲,关切地问。
“他……徐鹤林……”林渔的声音带着细微的颤抖,委屈如同潮水般涌上来,眼眶瞬间就红了,“他刚才……那样看着我……为什么?”
苏柒夏顺着林渔的目光看向球场。场上,徐鹤林像是换了个人,打球动作变得极其暴烈,一次凶狠的冲撞防守甚至差点和对面的队友起冲突,被裁判口头警告才作罢。他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低气压,球砸在地板上的声音都像是带着怒气。
“他好像……心情不太好?”苏柒夏也察觉到了异常,但联想不到刚才那几秒的小插曲,“是不是训练压力太大了?”
林渔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咬着下唇,眼泪在眼眶里倔强地打着转。刚才那个冰冷的眼神,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那不是简单的“心情不好”,那是一种被误会、被排斥的寒意。委屈和不解交织在一起,让她心口闷得发疼。
训练终于结束。队员们三三两两地散场。徐鹤林抓起自己的东西,径自从林渔身边走了过去,目不斜视,脚步没有丝毫停顿。没有像往常那样等待,没有眼神交汇,连周嘉煜跟他打招呼,他都只是冷冷地“嗯”了一声,脚步未停。
周嘉煜看着徐鹤林径直离去的冷硬背影,又看看林渔苍白隐忍的脸,后知后觉地挠挠头,嗅到了风暴的气息。
苏柒夏扶着林渔的肩膀,担忧地看着好友眼中强忍的泪光:“小渔,到底怎么回事?你们……”
林渔摇摇头,一句话也说不出。心里的甜蜜城堡顷刻间布满寒霜。图书馆的夕阳余温仿佛还在指尖,但篮球场边的凉亭,此刻却成了误会的冰冷原点。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错在了哪里。
那句迟来的、未曾问出口的“学长怎么了?”,成了此刻心中冰冷的回响。那个曾用画笔和雨伞为她勾勒出温暖世界的少年,此刻却用一道冰冷的目光,在她心上划开了一道深深的沟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