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退尽,天刚蒙蒙泛白,整座紫金宫城便已苏醒。晨钟悠远,穿透层层殿宇高墙,沉沉落进御乐坊的院落里。青石地带着隔夜未散的湿凉,梧桐叶片上凝着细碎露水,风一吹,簌簌落满阶前。
沈知微一夜浅眠。枕上辗转,眼底看似平和,心底却残留着昨夜夜风里那句温柔许诺——待来日,我带你出去看看。
字句清淡,却像一粒星火,落进他沉寂十年的荒芜心底,燃出一点微弱却执拗的光亮。
他清楚那前路何其渺茫。他是罪臣遗孤,是帝王掌心囚雀,一生被宫墙锁死,被皇权桎梏,何来来日?何来山河辽阔?可那人说的时候太过认真,太过笃定,让他忍不住愿意去信。
起身梳洗,素衣着身,广袖清简,不染尘埃。镜中少年眉目温润,神色淡然,一如往日,看不出半分心绪起伏。唯有他自己知晓,昨夜那场隔墙私语,已经悄悄在他死寂的岁月里,刻下了一道不可磨灭的痕迹。
今日宫中气氛,比往日更加沉凝压抑。昨夜禁军连夜巡查并未停歇,晨间依旧有一队队铁甲侍卫穿梭宫道,步伐整齐,神色肃穆,眼神锐利地扫过每一处角落。
风声鹤唳,暗流汹涌。
内侍早早前来传旨,语气比往日更为恭谨,却也更为拘谨:“沈乐师,陛下今日在凝宸殿听乐,命您即刻携琴前往。”
沈知微颔首,抱琴随他而去。
一路宫道漫长,处处皆是耳目。往来宫人皆低首疾行,不敢多言,连呼吸都放得极轻。近日宫中严查细作,但凡有半点形迹可疑,皆会被带入诏狱盘问,无人敢涉险。
萧景珩的疑心,早已铺成一张漫天巨网,笼罩整座深宫。
凝宸殿较之养心殿更为清冷肃穆,殿高梁阔,窗明风凛,少了暖香温情,多了几分帝王独有的凛冽威压。萧景珩端坐玉案之后,身着玄色常服,指尖捏着一卷密报,眉眼低垂,神色晦暗不明。殿内气氛沉寂压抑,连空气都似凝滞一般。
沈知微步入殿中,垂首行礼:“臣,参见陛下。”
“免礼。”萧景珩抬眸,目光落来,沉沉锁住他。
今日帝王的眼神,比往日更冷、更锐,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探究,一寸寸描摹他的眉眼身姿,似要穿透他所有伪装,看清他心底藏着的所有秘密。
沈知微垂眸静立,身姿挺拔,神色平和,无半分慌乱破绽。
“近日宫中有异动。”萧景珩淡淡开口,声音微凉,不带情绪,“前朝余孽潜伏宫内,伺机而动,祸乱宫规,险扰皇城安稳。”
沈知微心头微凛。
果然,谢临渊的存在,已经触碰到帝王的底线。萧景珩虽未查到具体人影,却已然确定宫中有外人潜入,故而大肆清查,步步紧逼。
他垂首恭顺应答:“陛下圣明,深宫森严,定可肃清奸邪,护皇城安稳。”
太过稳妥,太过安分。
萧景珩看着他温顺无波的模样,眸底疑虑更深。
他太稳了。稳得无懈可击,稳得滴水不漏,稳得像是刻意伪装。寻常宫人遇宫中严查细作之事,多少会有惶恐、拘谨、不安。唯独沈知微,始终淡然如常,仿佛深宫风浪、朝野暗流,皆与他无关。
可萧景珩清楚,此人最擅长藏心。越是平静无波,越是藏着汹涌暗流。
“你居于乐坊多日,日夜独处,夜深人静之时,可有察觉异常?”萧景珩忽然问道,语气轻缓,却字字暗藏锋芒。
问话直击要害。是试探,是盘问,是步步逼供。只要沈知微言语间有半分迟疑、半分破绽,便会被帝王牢牢抓住,顺藤摸瓜,彻查到底。
沈知微心下清明,面上依旧温顺如常,从容应答:“臣夜夜闭门静养,只闻风声叶落、更鼓巡夜,未见半点异常。”
句句属实,句句无错。他的确未见人影,未见踪迹,所有相遇,皆在无声无形、无影无迹之间。
萧景珩凝视他良久,眸底晦暗翻涌,终究未再追问。
查无实证,便无从定罪。
“也罢。”他淡淡收声,指了指案前琴台,“抚琴吧。今日朕要听《守寂》。”
《守寂》,曲音孤冷死寂,通篇无人无景、无温无暖,是世间最孤最苦之曲。
萧景珩是在刻意磨他.磨他心底那点悄然生出的鲜活,磨他暗藏的期许,磨他所有不甘与私念。他要让沈知微永远孤寂、永远清冷、永远无人相伴,永远只能依附皇权、依存于他。
沈知微依言落座,置琴于台。指尖起落,曲音骤起。
一瞬之间,满殿死寂寒凉。琴弦泠泠,如孤雪落荒山,如寒雾锁空庭,天地寂然,万物荒芜。
他弹得极致完美,分寸、韵律、意境,无一差错,全然合乎帝王心意。可指尖每一次起落,心底便清醒一分。他弹得出死寂琴音,却再也回不到全然孤寂的心境。心底有风,心底有月,心底有高墙之外,那个人许诺的山河万里。
一曲终毕,余音寒凉不散。
萧景珩静静听完全曲,眸色微缓,却依旧冷淡:“心性尚可,只是不够寂。”
他一语道破。琴音可仿死寂,人心不再全然空无。
沈知微垂眸:“臣愚钝,修为未足。”
“无妨。”萧景珩淡淡道,“来日方长,朕会慢慢教你。”
这话温柔至极,却带着彻骨的占有与禁锢。他要一点点磨尽他的心性,锁住他余生所有岁月,让他此生永远困于深宫,困于君侧,不得脱身,不得自由。
随后几日,宫中清查愈演愈烈。禁军日夜轮查,暗卫遍布宫隅,连各宫院落的墙根树影、甬道暗处,皆被细细搜检。但凡有可疑踪迹,立刻锁拿审问,一时间宫中人人自危。
御乐坊作为深夜常有琴音传出的独处之地,更是被重点盯防。墙外树下、院外甬道、四周回廊,皆有暗卫轮流潜伏,日夜监视,寸寸不漏,风声紧到极致。宫人私下窃语,皆说近日皇城如临大敌,似要挖出潜伏多年的细作,不肃清绝不罢休。
沈知微日日御前侍琴,进退有度,安分守礼,将自己藏得毫无破绽。可每至夜深,独坐窗下,他心底的牵挂便会悄然漫起。
宫网密布至此,步步杀机,那人再也无法像从前一般,夜夜隔墙相伴。
他不敢来,也不能来。一旦靠近,便是暴露身死。
连续四夜,墙外再无半点气息。无小调,无低语,无风声微动。彻底沉寂,彻底空无。
沈知微夜夜抚琴,曲调清淡规整,循规蹈矩,不惊不扰,只为掩人耳目,护墙外之人平安。可指尖弦音起落之间,眼底的落寞一日重过一日。刚刚尝得半点相知温柔,便即刻被汹涌风浪生生隔断。
原来深宫情爱,从来这般易碎。
第五夜,深夜三更。
巡夜禁军早已走过数轮,宫灯明暗,夜色深沉得近乎漆黑。整座御乐坊静得落针可闻,暗卫潜伏四周,屏息凝神,紧盯院内动静。
沈知微依旧留一盏孤灯,独坐窗下。今夜他未抚琴,只是静静坐着,望着窗外沉沉夜色,眼底清寂如水。
他已经做好决定——这般凶险局势,不能再牵连旁人。
那人本是江湖浪子,本可逍遥山河、快意平生,本不必困于深宫权谋、不必涉帝王阴私、不必为他踏险赴死。
从此往后,他断弦、封音、闭心。
不再隔墙相和,不再深夜留灯,不再存半分私念期许。
放他归去山河,护他一世平安。
就此别过,两两相安。
心念落定,他抬手,欲吹熄烛火。
可就在烛火将熄未熄的刹那,窗外极远的暗处,一缕极轻极浅的风声,悄然穿透重重静谧。
不是靠近。
不是停留。
只是极短暂、极克制的一缕气息,轻轻掠过院墙之外。
一瞬而已,即刻消散。
微乎其微,寻常人绝对无法察觉。
可沈知微捕捉到了。
他心弦骤颤,指尖骤然停住。
是他。
他来了。
不敢靠近,不敢停留,不敢发声,不敢相见。
只远远掠过一眼,确认他平安无事,便即刻退去。
隔着重重暗卫、层层罗网、万丈高墙,他拼着暴露身死的风险,只为远远看他一眼,确认他安好。
沈知微静坐窗前,久久未动。
眼底沉寂的湖水,彻底翻涌。
深宫千重险,帝王万重网。
人人避祸自保,人人趋利避害。
唯独他,逆风而来,踏险而至,不问回报,不惧生死。
心口酸涩温热,轰然漫遍四肢百骸。
原来这深宫荒芜长夜,真的有人,甘愿为他以身涉险。
良久,沈知微缓缓抬眸,望向漆黑高墙之外。
无声在心底应答。
——我安好。
——你亦平安归去。
——从此风浪再大,我护你隐于山河,不涉我深宫半分危局。
夜色更深,宫网森森,暗流潜行。
两人依旧隔墙不见,依旧无声无迹。
可彼此心底的羁绊,早已在层层凶险桎梏之中,根深蒂固,牢不可破。
风雨将至,风波渐起。
他们的路,自此注定——
步步凶险,步步牵挂,步步相守。1
已经看完这章了,不够看,蹲蹲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