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足的第三日,深宫愈发肃杀。白日里处处禁卫巡守,步步严查,连宫人行走都敛声静气,不敢有半分逾矩。萧景珩似是真的起了疑心,暗中调动禁军,连夜排查宫中人影异动,整座皇城绷成了一张蓄势待发的满弓。
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御乐坊被划为重点静守之地,外围时时有暗卫徘徊,看似安宁无事,实则密网层层,半点风吹草动都逃不过帝王耳目。
沈知微这三日,安分得近乎寡淡。日日闭门抚琴,不出院落,不与人交言,谨遵禁足旨意,将自己彻底困在一方小院之中。白日随传随到御前侍琴,温顺恭谨,无半分差错;入夜便独坐窗下,琴声清浅平和,循规蹈矩,挑不出半分破绽。他刻意压下所有心绪,收敛所有起伏,琴音皆是最稳妥的宫廷雅乐,无悲无喜,无暖无寒,彻底褪去前几夜那点鲜活暖意。
只为避祸,只为藏人。
他清楚,萧景珩的猜忌从未消散,只是缺一个确凿的契机。一旦被帝王察觉墙外有人夜夜听琴,一旦这份隐秘相知被戳破,不仅他自身难逃苛责,那个隐匿暗处的人,必定会暴露在深宫刀网之下,死无葬身之地。他宁可断了这夜夜相伴的默契,宁可重回孤身孤寂,也不愿拖累那人半分。三夜,琴声规整克制,再无半分乡音相和。
墙外,亦再无半点人声。仿佛那场雨夜初遇、隔墙相和、星月相知,尽数是风雨里一场虚妄幻梦。可只有沈知微自己知道,每一夜抚琴之时,他的余光总会下意识掠过那面高高的青灰宫墙。
心底空落落的,藏着无人知晓的惦念。
今夜月隐星沉,天幕浓黑如墨,连一丝微光也无。夜深禁严,宫灯次第熄灭,巡夜禁军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缓缓消散在长长的宫道尽头。四下彻底沉寂,只剩院中梧桐叶被夜风拂动的轻响。
沈知微熄灭案前大半烛火,只留一盏小小灯烛,映得窗内光影朦胧昏暗。他指尖轻落琴弦,未弹雅乐,未奏古曲,只拨出几缕极轻、极缓、极淡的散音。
无调无章,无声诉情。是试探,亦是道别。
——今夜凶险,不必再来。
——就此止步,各自安好。
琴弦震颤的余音缓缓消散,院中寂然无声。沈知微垂眸,心底轻轻一叹。
也罢。
本就是隔墙偶遇的萍水相知,本就是险中偷来的片刻温柔,本就不该属于这牢笼深宫。
就此断了,也好。
可就在他准备收琴的刹那,一道极轻极细的风声,悄然从高墙外落了进来。
不是风声穿叶,不是夜行虫鸣。是衣料擦过树皮的轻响,极稳、极轻、极有分寸,带着常年习武之人独有的利落轻盈。
有人来了。
沈知微指尖猛地一滞,心口骤然一紧。今夜禁严至此,暗卫密布,禁军夜夜巡查,稍有异动便是杀身之祸,他明明已经以琴音劝退,那人为何还要来?心惊、担忧、酸涩,万般情绪一瞬翻涌。
他端坐窗下,维持着淡然姿态,眼底却悄然凝起一层细碎的波澜。
墙外暗影浮动,无人现身,依旧藏在根深叶茂的老槐树阴影里,隐得滴水不漏。
过了片刻,一道低沉的气息,隔着薄薄夜风,轻轻飘入窗内。没有歌声,没有小调,只有一句压得极低、极轻、几乎要融进夜色里的低语。
“无碍。”
短短两字,沙哑温柔,稳稳落地。一句无碍,抵过千言万语。他在告诉他,我不惧凶险,我已掩去踪迹,我平安无事。
沈知微静坐原地,久久未动。心底紧绷的那根弦,骤然松弛下来,随之而来的,是难以言喻的酸软与动容。
这人,太痴,太倔,也太懂他。知晓他三日刻意疏离是为护他,知晓他琴音克制是暗藏担忧,知晓他看似安分平静的表象下,藏着无人可诉的孤寂与牵挂。
所以哪怕宫禁森严,哪怕步步生死,他依旧如约而至。不求相认,不求相见,不求回应。只为告诉他,我在,我安好,我不曾离开。
夜色静谧,无人惊扰。
沈知微沉默良久,终于抬手,指尖轻拨琴弦。这一次,琴音极轻、极柔、极缓,褪去所有规整束缚,不再刻意伪装平和。曲调温柔绵长,似夜风渡川,似月色落怀,藏着小心翼翼的嗔怪,藏着无声的感激,藏着深宫长夜里,最隐秘的纵容。
高墙内外,再度形成无声的默契。
一人窗内抚琴,诉尽心事;一人墙外静立,尽数聆听。
不知过了多久,谢临渊的声音再次轻轻响起,依旧压得极低,带着山野独有的松弛坦荡,缓缓漫过宫墙:
“宫内常年拘束,日日循规蹈矩,很累吧。”
不是试探,不是寒暄。是笃定的体恤,是看穿所有伪装的怜惜。他听了数十夜琴声,看懂了他十年隐忍,看懂了他温顺之下的疲惫,看懂了他囚笼之中的身不由己。
沈知微指尖弦音微顿,长睫轻轻颤动。入宫十年,人人敬他御前恩宠,人人羡他超然脱俗,人人赞他安分知礼。
帝王予他荣华,旁人予他敬畏,宫人予他顺从。
可从来没有人问过他,累不累。从来没有人看穿他日日伪装、步步谨慎的疲惫与煎熬。唯有这个隔墙而立、素未谋面的陌生人,隔着万丈宫墙,一语道破他所有的负重与隐忍。
心头酸涩漫涌,温热悄然生根。他未出声应答,只是指尖流转的琴音,愈发温柔舒缓,隐隐带了一丝浅浅的释然。
谢临渊静静听着,低声缓缓续语,声音温柔得像宫外无人问津的山野风月:“我幼时居于乡野,山河辽阔,风自由,月坦荡。春日听溪流水响,秋夜枕山野星河,无规矩束缚,无皇权桎梏。”
他慢慢讲着宫外的世界。讲山野清风,讲江湖落日,讲星河垂野,讲四方山河,讲那些深宫之人一辈子都见不到的坦荡光景。那些字句,朴素寻常,没有华丽辞藻,却字字句句,都撞在沈知微心底最空缺的地方。那是他从未触碰过的自由,是他穷尽十年光阴,日日向往、却终生难及的远方。
沈知微自幼困于世家规矩,长于深宫囚笼,半生所见,唯有朱墙金瓦、规矩礼法、人心算计。他从未见过无拘无束的山河,从未吹过肆意坦荡的晚风。听着墙外之人缓缓诉说的山野风月,心底那道被层层禁锢的枷锁,悄然松动了几分。
“待来日,”夜风之中,谢临渊的声音轻轻响起,带着笃定的郑重,藏着无人知晓的执念,“若有机会,我带你出去看看。”
看看宫外山河,看看人间风月,看看无拘无束、无需伪装、无需隐忍的天地。这句话说得极轻,没有誓言的滚烫,没有许诺的盛大,却比世间所有山盟海誓,都更动人心魄。
沈知微端坐窗下,心口轻轻震颤。他明知这是虚妄泡影,明知深宫囚徒,此生难出宫墙,明知皇权压顶、宿命难破,所谓自由,不过是镜花水月。可他偏偏信了。偏偏愿意沉溺在这深夜温柔的私语之中,偷得片刻虚妄的期许。
他指尖轻挑,弹出一缕清浅绵长的泛音,轻轻应答。
——好。
无声应允,藏尽心底所有期盼。
夜色温柔,宫禁森森。两个身处绝境、身负伤痕的人,隔着冰冷高墙,在无人知晓的深夜,私语风月,暗许余生。
前路凶险未知,宿命层层桎梏。可此刻,他们彼此慰藉,彼此期许,彼此成为对方暗无天日的岁月里,唯一的光。
又静立许久,远处忽然传来隐隐的铁甲脚步声,巡夜禁军折返而来,渐渐逼近御乐坊地界。
墙外风声微动,谢临渊的声音最后一次轻轻落下:“夜深,保重。我明日再来。”
暗影褪去,气息消散,那人如同风过无痕,彻底隐匿于沉沉夜色之中,不留半点踪迹。院内重归寂静,只剩一盏孤灯,一架古琴,和心底久久不散的温热余韵。
沈知微静坐窗前,久久未动。夜风穿窗而入,拂动他素白衣袖,也吹散了积在心底多年的孤寂寒凉。他抬眸望向漆黑高耸的宫墙,眼底不再是往日的沉寂漠然。那里藏着山野风月,藏着人间自由,藏着唯一一个懂他、惜他、愿为他踏破凶险的人。
长夜漫漫,宫锁深深。可从今往后,他不再是孤身一人。窗外有风,墙外有人,心底有盼。指尖轻轻抚过琴弦,余温尚存。
山野风月入耳,余生期许入心。深宫桎梏千万重,自此,唯君可破。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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