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墓园的那天,天色是一种朦胧的、泛着灰白的亮。夏枝起得很早,换上了熨烫得最平整的校服,仿佛要去赴一场重要的约会。她怀里紧紧抱着一大束栀子花,花朵上还带着清晨的露水,洁白,厚重,香气沉甸甸地压满了整个胸腔。
长途汽车颠簸,窗外的风景从城镇变为郊野,最后是起伏的山峦。她的心也随着路程起起伏伏,塞满了太多情绪,反而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平静。
墓园很安静,依山而建,一排排墓碑静默地矗立在苍翠的松柏之间。空气里有湿土和青草的味道,风吹过树叶的声音沙沙作响。她按照梦茴给的指示,一步步向上走,脚步很轻,生怕惊扰了这里的安宁。
然后,她看到了它。
一块干净的黑曜石墓碑,在一片灰白中显得格外沉静。上面刻着那个她默念过无数次的名字,贴着的照片是梦芸十五岁时的样子,微微歪着头,笑容羞涩又干净,眼睛里盛着光,还没有被后来的痛苦侵蚀。
那一刻,所有伪装的平静土崩瓦解。心脏像是被猛地攥紧,酸涩直冲鼻尖,视线瞬间就模糊了。
她慢慢地走过去,每一步都像踩在绵软的云上,又像坠着千斤重铁。终于来到墓前,她缓缓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那束盛放的栀子花放在墓碑前。浓郁而纯粹的香气立刻弥漫开来,温柔地包裹住这块小小的天地,仿佛一场无声的祭奠。
冰凉的墓碑触感透过指尖传来,一直凉到心里。她的手指轻轻抚过照片上梦芸的眉眼,鼻梁,嘴唇,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摸一个易碎的梦,一次真正的告别。
“梦芸,”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明显的哭腔,却努力让它清晰,“我来了。对不起,这么久才来看你。”
眼泪毫无预兆地决堤,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青石板上,也砸在洁白的栀子花瓣上。
“我好想你……”这句话几乎是泣不成声,包含了太多夜晚的辗转反侧和无人可说的思念。“每一天都在想。”
她吸了吸鼻子,用手背胡乱抹去脸上的泪水,却越抹越多。
“我都知道了……梦茴都告诉我了。你怎么那么傻……你怎么能觉得都是自己的错……”她的声音因情绪激动而颤抖,“你保护了我啊,梦芸。是你救了我。那个时候……你明明那么害怕……”
她停顿了很久,只是无声地流泪,仿佛在积攒勇气,也仿佛在等待风的回应。
“我试过的……”她终于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和深深的无力,“我跟他们吵,我跟他们解释,我说不是你的错,一遍又一遍……可是……没有人听我的……他们的声音太大了……大得把我的话都盖住了……”
她像是在对梦芸解释,又像是在对当年的自己忏悔。
“对不起……没能让你知道……我一直是信你的,我一直是站在你这边的……对不起……”她的肩膀微微颤抖,将额头轻轻抵在冰凉的墓碑上,仿佛这样就能离她更近一点。
微风拂过,吹动她的发梢,也吹得栀子花叶轻轻摇曳,香气愈发沁人心脾,像是在进行一场温柔的安抚。
过了许久,夏枝才缓缓抬起头。泪眼朦胧中,她看着照片里永远定格的笑容,自己也努力扯出一个极其艰难却无比温柔的微笑。
“你看,”她轻声说,声音变得柔和了许多,带着一种分享秘密般的语调,“栀子花开了。你以前总说,它的味道,闻起来就像……嗯,‘很干净的味道’。”她学着梦芸当年说话的语气。
“我挑了很久,这些都是最新鲜、最好看的。”她用手指轻轻碰了碰花瓣,“我替你闻过了,很香,和你说的一模一样。”
阳光渐渐穿透云层,洒在墓碑和花束上,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
夏枝望着那光亮,目光似乎穿越了时空,充满了无尽的憧憬和刻骨的遗憾。
“梦芸,”她的声音很轻,却像誓言一样郑重,“如果……如果可以重来,或者有以后……我一定,一定会 louder(更大声),比所有噪音都大声。我会紧紧拉住你,不管去哪里,不管别人说什么。”
“我好想……和你一起去看啊。”她喃喃着,视线再次模糊,“不只是栀子花,还有你说的海,雪山,沙漠……所有你想去的地方……就我们两个人。”
最后的话语消散在风里,只剩下压抑的、低低的哭泣声和萦绕不散的栀子花香。她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坐在墓旁,身体微微依靠着墓碑,就像过去她们常常依偎在一起那样。
时间缓缓流淌,阳光越来越暖。她仿佛能感觉到,那份沉重到令人窒息的悲伤,在这场毫无保留的告白后,似乎被风吹散了一些,融化了一些,转化为一种更为深沉、更为恒久的思念与承诺。
那个夏天的秘密,那份未能宣之于口的爱恋,在生死之间,终于以最直接、最痛彻也最温柔的方式,得到了倾听和安放。
她会带着这份理解了真相的爱,连同梦芸的那一份人生,继续走下去。而那洁白芬芳的栀子花,将成为她们之间永不褪色、无声胜有声的永恒告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