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台的对质撕开了血淋淋的真相。夏枝的世界在“梦芸死了”这句话里彻底碎裂。她没有崩溃大哭,只是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魄,靠着斑驳的水泥墙缓缓滑坐在地上,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
梦茴也哭了,为姐姐,也为眼前这个女孩的痛苦。她蹲下来,第一次用自己真实的身份和声音对夏枝说话:“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骗你。我只是……想完成姐姐的心愿。她到最后一刻,都在想着你,觉得对不起你。她觉得是因为自己,你才被卷进来,才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指指点点……”夏枝喃喃地重复着,泪水流得更凶,她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痛苦和一种梦茴从未见过的激烈情绪,“不是那样的!我跟他们解释过!我说了不是她的错!”
梦茴愣住了。
夏枝的声音因激动和悲伤而颤抖:“我跟老师说过,跟我爸妈吵过,甚至跟那些在背后窃窃私语的人争辩过……我说是她保护了我!是她报的警!她才是受害者!”
她的肩膀垮了下来,巨大的无力感席卷了她,声音变得低哑而绝望:“可是……没有人愿意听。大人们说我还小,不懂事,被吓坏了胡言乱语。同学们……他们更愿意相信那个更‘刺激’、更‘肮脏’的版本。我说的话,就像水滴进海里,连个回响都没有……我……我争不过他们……”
原来不是沉默,是抗争后的哑然。原来她的声音,曾经那样微弱却努力地为她呼喊过,只是被更大的喧嚣无情地淹没了。梦茴的心像是被一只大手紧紧攥住,又酸又痛。她此刻才真正明白,姐姐临终前那句“是我毁了她”背后,藏着怎样令人心碎的误会。夏枝并非安然置身事外,她同样被困在流言的泥沼里,独自挣扎过,只是她也无力挣脱。
“她……不知道这些……”梦茴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她可能只看到了疏远和沉默,以为……你也信了那些话,厌弃了她。”
夏枝闭上眼,泪水蜿蜒而下。这才是最残忍的地方:她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对方,却因此被隔绝在误解的两端,直至生死永隔。
,之后几天,夏枝请了假,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梦茴没有打扰她,她知道需要时间。再次见到夏枝时,她瘦了一圈,眼神却多了一种沉静的决绝。
“把你知道的,关于她最后的日子,都告诉我。”夏枝的声音沙哑。
梦茴点点头。她们找了一个无人的午后,在学校后面安静的小公园里。梦茴讲述了姐姐被接走后的情况:严重的抑郁症,失眠,噩梦,对药物的抗拒,以及无数次喃喃自语着“是我害了夏枝”、“他们都说我是祸害”、“我没脸再见她”……
“她留下的东西很少,”梦茴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细心保管的旧笔记本,封皮是柔软的蓝色绒布,“这是她最重要的东西,妈妈收拾遗物时发现的,让我……或许可以带给你。”
夏枝的手颤抖着接过笔记本。翻开,里面不是日记,而更像是一些零散的碎片。有潦草写下的压抑诗句,有反复涂鸦的“对不起”,还有几页,画满了细密的、扭曲的枝蔓,但在枝蔓的尽头,总会用力地画上一朵小小的、笨拙的栀子花。
在一页相对平静的记载里,梦芸写下了那段往事她的视角:
【X月X日 阴 爸爸又喝醉了。他看到了我和枝枝的照片……他说枝枝很漂亮……他让我叫她来家里玩。我知道他想干什么。我好脏,好恶心,我不能让枝枝靠近这里。绝不可以。】
【X月X日 雨 我警告了枝枝。求她千万别来。可她如果不放心,一定会来的……怎么办?怎么办?如果我伤害爸爸,警察会把我抓走吗?但我必须保护枝枝。只能这样了。】
笔迹在这里变得混乱而用力,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绝望。
看到这里,夏枝的指甲几乎掐进掌心。原来那个电话,真的是梦芸在绝境中能给出的最清晰的求救和保护。原来她不是引狼入室,她是准备用自己的方式,哪怕同归于尽,也要保护她。
“那些流言……”夏枝哽咽着,“为什么就是没人肯相信真相……”
梦茴的眼神充满了悲悯和愤怒:“我妈妈后来零星听到一些。他们说,‘一个巴掌拍不响’,‘为什么偏偏是她?’ 他们需要找一个简单的靶子,一个看起来‘有问题’的人来承担所有罪责,这样才能让他们自己感到安全、干净。姐姐的沉默和退缩,她的家庭背景,都成了他们攻击她的‘证据’。真相太复杂,太沉重,而诋毁一个无法反驳的‘弱者’,太容易了。”
她看着夏枝,轻声说:“她可能只看到了结果,看不到你为她争辩的过程。这不是你的错,夏枝。在那个环境下,你的声音……被刻意忽略和曲解了。”
夏枝闭上眼,这份迟来的理解像一把钝刀,割得她生疼。她曾经的努力并非毫无意义,只是它未能穿透厚重的偏见抵达最想保护的人身边。这份遗憾,将伴随她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