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把手转动,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季悠的心几乎跳到了嗓子眼,手心里因为紧张而沁出薄汗。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办公室内只开了一盏桌角的阅读灯,光线昏暗,将大片区域笼罩在阴影里。黄子弘凡依旧维持着她离开时的姿势,靠在宽大的椅背上,头无力地向后仰着,露出脆弱的喉结线条。眼镜被摘下来,随意地扔在桌面上。他闭着眼,眉头因为不适而紧紧蹙着,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浓重的阴影,脸色在昏黄光线下苍白得近乎透明。一只手还无意识地按在胃部。
听到开门声,他极其不耐地、带着浓重鼻音和沙哑斥道:“……不是说了别来烦我!”声音破碎,气息不稳,带着病人特有的暴躁和虚弱。
季悠的脚步顿在门口,心脏像是被那嘶哑的声音掐了一下,又酸又疼。她稳了稳心神,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自然:“是我。”
那靠在椅背上的人猛地一僵。
他极其缓慢地、带着一丝难以置信地睁开眼。因为没戴眼镜,他的目光有些涣散和模糊,艰难地聚焦在门口逆光站着的那个纤细身影上。看清是她时,那双总是深邃冷静的眼眸里,极快地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惊讶,窘迫,被打扰的不悦,还有一丝……难以捕捉的、类似于慌乱的失措?
“……你怎么还没走?”他哑声问,语气生硬,试图坐直身体,展现出一如既往的威严,却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咳嗽打断,不得不再次狼狈地弯下腰,用手捂住嘴,咳得肩膀都在颤抖。
季悠看着他这副脆弱又强撑的样子,心里那点犹豫和害怕瞬间被汹涌的担忧压了过去。她快步走上前,将手里那杯温热的蜂蜜水和那盒润喉糖轻轻放在他桌角。
“喝点蜂蜜水吧,润润喉咙会舒服点。”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软,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哄劝意味,“还有这个糖,我看还没开封……”
黄子弘凡的咳嗽渐渐平息,他喘着气,抬起泛红的眼睛,目光极其复杂地扫过那杯冒着微弱热气的蜂蜜水和那盒廉价的润喉糖,又看向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刻薄的话,最终却只是极其疲惫地、沙哑地吐出两个字:“……多事。”
话虽如此,他却并没有像早上那样立刻让她出去。或许是实在没了力气,或许是喉咙的灼痛感让他难以忍受。
季悠看着他干裂起皮的嘴唇,和那明显因为咳嗽和不适而紧蹙的眉头,鼓起勇气,将那杯蜂蜜水又往他面前推了推,声音更轻了些:“趁热喝一点吧,真的会好受些。”
她的眼神清澈,带着纯粹的担忧,没有畏惧,也没有算计,就那么直直地望着他。
黄子弘凡避开了她的目光,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沉默了几秒,他像是终于妥协了,或者说,是身体的难受压倒了他那点可笑的骄傲和别扭。他极其缓慢地、带着点不情愿地伸出手,端起了那杯蜂蜜水。
他的手指修长,却因为发烧和虚弱而显得有些无力,甚至微微颤抖。温热的杯壁熨帖着冰凉的指尖,带来一丝奇异的暖意。
他低下头,小口地啜饮着。温热的、甜润的液体滑过灼痛干涩的喉咙,确实带来了一丝短暂的舒缓。他闭了闭眼,长长的睫毛垂落,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季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他喝水的样子,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松动了一点。还好,至少还肯喝。
一杯蜂蜜水很快见了底。他放下杯子,依旧没看她,只是极其低哑地说了句:“……谢谢。”
这两个字轻得像叹息,几乎听不清,却让季悠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竟然……从他嘴里听到了谢谢?
“不、不客气。”她有些慌乱地应道,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你……感觉好点了吗?”
“嗯。”他从鼻子里发出一个极轻的单音,算是回答,依旧不肯看她,目光落在桌面的某个虚空点,侧脸线条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冷硬又脆弱。
气氛再次陷入一种微妙的沉默。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药味、蜂蜜的甜香,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和……别的什么。
季悠看着他依旧苍白的脸色和紧蹙的眉头,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轻声劝道:“你……还是早点回去休息吧。文件明天再处理也一样,身体要紧。”
听到这话,黄子弘凡的眉头蹙得更紧了,脸上闪过一丝惯有的不耐和固执,沙哑道:“……不用你管。弄完我自己会走。”
又是这样。
季悠心里刚刚升起的那点暖意又凉了下去。一股莫名的火气夹杂着担忧涌了上来。这个人怎么就这么倔!
“可是你这样硬撑下去,病情会加重的!”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一些,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焦急和……一丝委屈,“周助理也说了,你需要休息!为什么非要……”
“我说了不用你管”他打断她,抬起头,因为情绪激动再次引发剧烈的咳嗽,苍白的脸瞬间涨红,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和压抑的怒火,还有一丝被她戳破弱点的狼狈,“出去”
又是这两个字。
冰冷,嘶哑,不容置疑。
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季悠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看着他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仿佛她的关心是什么多余负担的样子,鼻子猛地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
委屈,难堪,担忧,还有一股说不清的无力感,瞬间淹没了她。
她死死咬住下唇,不让眼泪掉下来,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失望,有难过,还有一丝决绝。
然后,她一句话也没说,猛地转身,快步冲出了办公室。门在她身后被带上,发出并不算重的声响,却像是在两人之间划下了一道深深的鸿沟。
办公室里,重新只剩下黄子弘凡一个人。
剧烈的咳嗽再次席卷了他,他咳得弯下腰,五脏六腑都像是要被咳出来,眼前阵阵发黑。喉咙里弥漫开一股腥甜的铁锈味。
他痛苦地喘息着,靠在椅背上,额头上全是冷汗。
桌角,那杯已经空了的蜂蜜水杯壁上,还残留着一点温热。
那盒未开封的润喉糖,安静地躺在旁边,像个无声的讽刺。
他抬起颤抖的手,用力按着刺痛的太阳穴和灼痛的喉咙,闭上眼睛,浓密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她最后那个泛红着眼眶、充满失望和难过的眼神。
还有她转身离开时,那决绝的背影。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紧,传来一阵尖锐的、比病痛更难以忍受的窒闷痛楚。
他好像……又把一切都搞砸了。
明明不是那个意思。
明明……很感激她那杯恰到好处的蜂蜜水。
明明贪恋那一点笨拙却真实的温暖。
为什么……话一出口,就变成了最伤人的样子?
一种巨大的、深可见骨的疲惫和懊悔,如同潮水般将他彻底淹没。
他靠在冰冷的椅背上,在空无一人的、弥漫着药味和孤独气息的办公室里,像一头被困在荆棘丛中的受伤野兽,挣扎不得,解脱不能。
窗外,城市的霓虹渐次亮起,璀璨而冰冷。
照亮了他苍白脸上,那从未有过的、清晰的狼狈与痛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