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周六，阳光灿烂得有些晃眼。

季悠睡到自然醒，睁开眼时，只觉得神清气爽，连日的疲惫和心累仿佛都被昨晚那场酣畅淋漓的“反击”和充足的睡眠一扫而空。

她伸了个懒腰，拿起手机。屏幕干净，没有新的微信消息，没有未接来电。那个对话框安静地停留在她昨晚那两条“大逆不道”的回复上，下面一片空白。

意料之中。

她甚至能想象出某人看到消息后那副气急败坏又无可奈何、只能蒙头生闷气的样子。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挺好。世界清净。

她心情颇好地起床，给自己做了顿丰盛的brunch，打开音响放着喜欢的歌，跟着哼唱，还把家里彻底打扫了一遍。那盒没吃完的冷舒芙蕾被她毫不犹豫地丢进了垃圾桶——隔夜甜品，失去了灵魂，不值得留恋。

下午，她约了向雨去看一场期待已久的艺术展。两人在展厅里边看边聊，偶尔拍拍照，氛围轻松愉快。

向雨偷偷观察了她好几次，终于忍不住凑过来小声问：“欸，你今天心情很好嘛？昨天那个‘对方正在输入…’半天的家伙，后来怎么样了？回你啥了？”

季悠正站在一幅色彩浓烈的抽象画前，闻言笑了笑，语气轻松：“没回。估计被我气死了吧。”

“哇！可以啊悠悠！出息了！都敢气老板了！”向雨夸张地竖起大拇指，“就该这样！让他自己纠结去！咱们美美享受周末！”

从艺术展出来，夕阳正好。两人又跑去吃了顿热气腾腾的火锅，辣得满头大汗，畅快淋漓。

仿佛一切都回到了正轨。那个名叫黄子弘凡的、自带暴风雪气场的男人，似乎暂时被她屏蔽在了周末的快乐之外。

然而，这种“屏蔽”只持续到了周日晚上。

当她洗完澡，擦着头发走出浴室时，目光无意间扫过放在床头柜上的工作手机。

屏幕是黑的，安静无声。

她脚步顿了一下。两天了。他……病好了吗？那天早上看他咳得那么厉害……

这个念头像一颗细小的种子，一旦冒头，就悄无声息地开始滋生蔓延。

她甩甩头，试图把这个不该有的关心甩出去。他好不好，跟她有什么关系？那么多人都关心他，不缺她一个。

可是，心里某个角落，却总是忍不住去想。想他苍白的脸色，想他急促的呼吸，想他即使虚弱也依旧挺直的、却莫名透着一丝孤寂的背影。

还有……那几条笨拙的、前言不搭后语的微信。

她烦躁地抓了抓半干的头发，走到客厅倒了杯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冰箱。

那袋昂贵的水果还在里面。她昨天吃掉了一些，还剩下不少。

鬼使神差地，她拿出手机，点开了周铭的微信对话框。指尖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很久。

该怎么问才显得不那么刻意？不那么……关心？

她删删改改，最终只发出了一句极其公事公办的询问：

【铭哥，周一需要给小黄总准备会议资料吗？他明天来公司吗？】

完美。借口找得天衣无缝。她为自己的机智点了个赞。

消息发出去后，她握着手机，有些紧张地等待着。

周铭回复得很快：

【小黄总明天继续休假。会议资料我已经准备好了，不用担心。】

继续休假？

季悠的心微微沉了一下。病还没好吗？这么严重？

她忍不住又追问了一句，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只是出于助理的职责：

【好的。那需要我把需要签字的文件整理好送到……他家里吗？】

这句话发出去，她的心跳有点快。这会不会太明显了？

这次，周铭那边“对方正在输入…”的状态持续了稍长一会儿。

然后发过来的消息，让季悠愣住了。

周铭：【不用。小黄总说……他明天会去公司一趟，处理些急事。签字文件放我桌上就好。】

明天会来公司？

病还没好利索，跑来公司干什么？

季悠的眉头不自觉地蹙了起来。工作狂也不要命了吗？

她回复了一句【好的，明白。】，便结束了和周铭的对话。

放下手机，心里那种莫名的、细微的担忧感却更清晰了。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轻轻缠绕着她的心绪。

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城市的万家灯火，忽然觉得这个周末的结尾，变得有些索然无味起来。

第二天周一，季悠特意比平时早到了些公司。

55层依旧安静。她走到自己的工位，目光下意识地瞟向那扇紧闭的深色木门。

门关着。他还没来。

她放下包，打开电脑，开始一天的工作，却有些心神不宁，耳朵总是留意着电梯和走廊的动静。

同事们陆续到了，办公区渐渐有了人气。周铭也来了，看到她，点头打了个招呼，神色如常。

直到快十点，那扇门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季悠心里的那点担忧慢慢变成了疑惑。不是说会来公司吗？难道病情反复了？

她正想着要不要再旁敲侧击地问问周铭，电梯方向终于传来了熟悉的、沉稳的脚步声。

她的心下意识地提了一下，抬起头。

黄子弘凡从电梯间走了出来。

他今天穿了一身黑色的西装，衬得脸色愈发苍白，甚至透着一丝病气的青灰。嘴唇没什么血色，下颌线绷得有些紧。他走路的步伐依旧沉稳，却隐隐能看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虚浮。

整个人像是强行用意志力撑起来的一座冰雕，冷硬，却脆弱。

他的目光平视前方，没有任何偏移，径直走向办公室，仿佛完全没有看到办公区里的任何人。

经过季悠工位时，带来一阵微弱的、清冽的雪松香气，似乎比平时淡了些，混合着一丝极淡的、医院消毒水似的味道。

季悠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他果然……还没好。

周铭立刻站起身，拿着几份文件跟了过去。

办公室的门打开，又关上。隔绝了内外。

季悠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握住了鼠标。

他看起来……真的很不舒服。为什么不在家好好休息？

整个上午，那扇门都紧闭着。没有内线电话，没有突如其来的指令。

季悠处理着手头的工作，效率却不高。脑子里总是忍不住去想，他在里面做什么？是不是很难受？会不会又像上次一样……

中午吃饭的时候，她没什么胃口，随便吃了点沙拉就回到了工位。

经过他办公室门口时，她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侧耳听了听。

里面很安静，一点声音都没有。

这种安静，反而让她更加不安。

下午，周铭被叫进去了一次，很快就出来了，脸色有些凝重。

季悠忍不住低声问了一句：“铭哥，小黄总他……没事吧？”

周铭推了推眼镜，叹了口气，声音压得很低：“烧是退了，但咳嗽还挺厉害，嗓子完全哑了。劝他回去休息也不听，非要处理完积压的文件。”

嗓子哑了……季悠的心又揪了一下。

下午三四点钟，季悠需要送一份需要紧急签字的文件进去。

她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一声极其低哑的、几乎听不清的：“进。”

她推门进去。

办公室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味。黄子弘凡正坐在办公桌后，低着头，一手握拳抵在唇边，压抑地低声咳嗽着，肩膀微微耸动，看起来异常难受。他的眉头紧紧蹙着，额头上甚至渗出了一些细密的冷汗。

听到她进来的动静，他猛地止住了咳嗽，抬起眼。

那双眼睛因为剧烈的咳嗽而泛着生理性的水红，眼神却依旧锐利，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耐和惯有的冰冷，直直地看向她。

只是那冰冷之下，难以掩饰地流露出一丝疲惫和虚弱。

季悠的心像是被那眼神蛰了一下，慌忙垂下眼睫，走上前，将文件放在桌上：“小黄总，这份文件需要您紧急签字。”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极快地掠过，然后落在文件上，喉咙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引发了一阵更剧烈的咳嗽。

他猛地侧过头，用手死死捂住嘴，咳得撕心裂肺，整个身体都在颤抖，苍白的脸上瞬间涌起不正常的潮红。

季悠站在桌前，手足无措，心里急得要命，却不敢上前，也不敢出声。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痛苦地咳嗽，那声音沙哑得像是破旧的风箱，每一声都刮在她的心上。

他终于勉强止住了咳嗽，呼吸急促，眼眶都是红的。他极其疲惫地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一片压抑的烦躁和无力。

他拿起笔，手指似乎都有些微微颤抖，极其快速地在文件上签下了名字，笔迹比平时更加凌厉潦草。

然后，他将文件往她面前一推，自始至终没有再看她一眼，只是极其不耐地、用那沙哑得几乎失声的嗓子挤出一个字：“……出去。”

季悠拿起文件，看着他重新低下头、抵着额头似乎极其难受的样子，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口。

她咬了咬唇，低声说了句“您保重身体”，便转身快步离开了办公室。

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她还能听到里面隐约传来的、压抑不住的咳嗽声。

心里那根名为担忧的弦，彻底绷紧了。

他这样下去不行。

下班时间到了，同事们陆续离开。周铭进去了一趟，似乎又劝了几句，最后还是摇着头出来了。

“还是不肯走。”周铭对季悠无奈地低声道，“我一会儿还有个应酬，得先走了。季悠，你……尽量盯着点，要是实在不行，看能不能再劝劝他。”

周铭也离开了。办公区很快只剩下季悠一个人，和对门那个倔强又脆弱的病人。

里面断断续续的咳嗽声一直没有停过。

季悠坐在工位上，完全没了工作的心思。她看着那扇门，心里进行着激烈的天人交战。

管他呢？他自己都不在乎自己的身体。

可是……看着他那样咳，真的很难受。

再去劝？他那个脾气，肯定又是冷冰冰地赶人。

不然……打个电话叫救护车？好像又太夸张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窗外的天色渐渐暗沉下来。

里面的咳嗽声似乎平息了一些，但那种寂静反而更让人担心。

季悠再也坐不住了。

她猛地站起身，走到茶水间。没有咖啡，没有茶。她找到蜂蜜，用温水冲了一杯，又翻箱倒柜，终于在一个角落里找到一盒不知道谁留下的、还没开封的润喉糖。

她端着那杯温热的蜂蜜水，拿着那盒润喉糖，像是抱着赴死的决心，再次走到了那扇门前。

这一次，她没有敲门。

她直接拧动了门把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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