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在一种微妙的、心照不宣的氛围中结束。美食暂时抚慰了味蕾，却没能完全驱散季悠心底那片被几条微信搅起的涟漪。向雨倒是吃得心满意足，还在孜孜不倦地分析着黄子弘凡那“教科书级别的别扭吃醋行为”，试图给季悠洗脑。

结账离开时，夜风更凉了些，吹散了餐厅带来的暖意。两人提着大包小包的战利品，站在商场门口等车。

“真不用我送你回去？”向雨打了个哈欠问道。

“不用啦，又不顺路，我打个车很快的。”季悠摇摇头，心里却有点乱，想一个人静静。

送走向雨，季悠独自站在霓虹闪烁的街边。晚高峰已过，车流依旧穿梭不息，尾灯拉出一道道流动的光带。她看着眼前繁华却陌生的街景，一种难以言喻的孤寂感悄然漫上心头。

那几条微信，像投入深湖的石子，激起的波澜远不止表面那么简单。它们撬动了她小心翼翼垒起的心防，露出了底下从未真正平静过的湖心。

她拿出手机，屏幕漆黑，没有任何新消息。那个对话框依旧沉寂地躺在最底下，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自嘲地笑了笑。还在期待什么呢？难道指望他再发一句“甜品好吃吗”？

她收起手机，正准备抬手拦车，包里的另一个手机却突然震动起来——是她的工作手机。

这个时间点？季悠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祥的预感。她拿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周铭。

“铭哥？”她接通电话，心里有些打鼓，不会是公司又出什么紧急状况了吧？还是……他？

“季悠，没打扰你休息吧？”周铭的声音听起来一如既往的平稳专业，但细听之下似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妙？

“没有，我刚吃完饭。有什么事吗铭哥？”

“嗯，是这样，”周铭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小黄总刚才吩咐，说明天你去瑞科技术，那边实验室比较偏，让你别坐地铁折腾了。”

季悠一愣，没明白这突如其来的关怀又是哪一出。

电话那头，周铭的声音继续平稳地传来：“所以，公司给你临时调配一辆车明天用。司机联系方式我稍后发你微信。另外……”

周铭又停顿了一下，这次停顿的时间稍长，语气也更加……意味深长：“小黄总还说，瑞科那边对接的工程师是个工作狂，很可能拖到很晚。让你……结束工作后，直接让司机送你去那家店试试，就当……嗯……加班餐补。”

“哪家店？”季悠下意识地问，问完就后悔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周铭用一种极其公事公办、却又仿佛憋着笑的语气清晰地说道：“就是小黄总微信上跟你提过的那家，新开的甜品店。他说……据说招牌舒芙蕾还不错。”

“……”

季悠举着手机，彻底石化在了车水马龙的街头。晚风吹拂着她的发丝，周围喧嚣的城市噪音仿佛瞬间被屏蔽，只剩下周铭那句“舒芙蕾还不错”在耳边立体环绕循环播放。

他！竟！然！通！过！周！铭！来！强！调！这！件！事！

一种巨大的、难以形容的荒谬感和羞耻感瞬间冲垮了季悠的理智。脸颊轰地一下烧得滚烫，几乎能煎鸡蛋！他是不是有毛病？！这种话私下发微信别扭一下也就算了！居然还一本正经地通过助理来传达？！还“加班餐补”？！他以为这是皇帝下旨赐宴吗？！

“季悠？你还在听吗？”周铭的声音带着一丝关切。

“……在。”季悠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感觉自己的声音都在发抖，“谢、谢谢铭哥。我……知道了。”

“好，那司机信息我发你。明天辛苦了，早点休息。”周铭的语气恢复如常，仿佛刚才只是交代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出差安排。

挂了电话，季悠站在原地，足足愣了有一分钟。然后猛地蹲下身，把滚烫的脸颊埋进膝盖里，恨不得当场挖个地洞钻进去，或者直接蒸发在上海市中心的夜风里。

太丢人了！太羞耻了！黄子弘凡你这个幼稚鬼！别扭怪！神经病！

她在心里无声地咆哮了足足三分钟，才勉强缓过劲来，站起身，脸上热度还未完全消退。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周铭发来的司机联系方式，后面还跟了一个系统自带的[微笑]表情。

季悠看着那个表情，觉得无比刺眼。

她咬牙切齿地拦了辆出租车，逃也似的钻了进去。

回到公寓，她把购物袋随手一扔，把自己摔进沙发，抱枕捂脸，又是一阵无声的蹬腿抓狂。

疯了！这个世界都疯了！黄子弘凡绝对是被什么奇怪的东西附体了！

她拿出私人手机，点开那个沉寂的对话框，看着那几条罪魁祸首的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恨不得立刻打字过去把他痛骂一顿。

但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终还是一字未发。

能说什么呢？骂他神经病？问他是不是故意的？那岂不是更着了他的道？

她烦躁地把手机扔到一边，冲进浴室，企图用热水冲刷掉这一晚上的混乱和羞耻。

洗完澡出来，心情稍微平复了一些，但那种又好气又好笑、又羞又恼的情绪依旧盘旋不去。她敷上面膜，试图让自己冷静。

就在这时，门铃突然响了起来。

这么晚了，会是谁？向雨折回来了？还是物业？

季悠疑惑地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

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地上放着一个精致的、印着某家高端生鲜超市logo的纸袋。

她愣了一下，警惕地打开门。

左右看了看，确实没人。她弯腰拿起那个纸袋，有点沉。

打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各种新鲜水果——饱满的晴王葡萄、鲜艳的草莓、切好的蜜瓜菠萝，甚至还有两个精致的牛油果。旁边还有一个保温袋，打开，里面是一盅还冒着温热气息的冰糖炖雪梨。

纸袋里没有卡片，没有任何标识。

但季悠的心脏，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电梯方向。走廊尽头空无一人，安静得只剩下她自己的心跳声。

她提着那个沉甸甸的、充满了“关怀”意味的袋子走回屋里，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所以……这是“好好休息”的实体版？因为看到她熬夜了？还是因为早上推她那一下的补偿？

他用周铭传达甜品店，那这个呢？又是谁送的？周铭？还是他亲自……？

这个念头让她吓了一跳，随即又立刻否定。不可能。他那种性格，怎么可能做这种事。

但那家生鲜超市，离她公寓很近，却是以昂贵和品质著称，她平时根本不会去消费。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包裹了她。像是被笨拙地、小心翼翼地呵护着，虽然方式奇葩又令人哭笑不得。

她看着那盅温热的冰糖雪梨，又想起那杯深夜的牛奶。

这个人……是不是真的……像向雨说的那样，在用一种极其别扭、甚至堪称灾难的方式，试图……对她好？

季悠走到客厅，把那袋水果放在茶几上，看着里面琳琅满目、洗得干干净净、甚至有些已经切好的水果，心里那点气愤和羞恼，不知不觉间，竟然慢慢融化了一点点。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复杂难言的酸软。

她拿出手机，点开那个对话框。看着自己那句冷冰冰的“收到。奖金谢谢小黄总。”，忽然觉得有点……过于公事公办了？

犹豫了很久，指尖悬在空中。

最终，她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极其缓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敲道：

【水果和炖品收到了。】

按下发送键的瞬间，她的心脏像是被吊到了嗓子眼。

几乎是在消息发送成功的下一秒！

手机屏幕猛地亮起！那个沉寂的名字瞬间变成了——

对方正在输入…

速度快得惊人！仿佛对方就一直死死地盯着手机屏幕，等待着什么一样！

季悠的心跳骤然失控，手指下意识地收紧，屏住了呼吸。

她死死盯着那行“对方正在输入…”，等待着对方的回应。是尴尬的否认？是别扭的承认？还是又一句莫名其妙的命令？

时间一秒，两秒……五秒……十秒……

那“对方正在输入…”的状态持续闪烁着，断断续续，仿佛那边的人正在经历一场极其激烈艰难的思想斗争，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季悠的心也跟着那闪烁的状态起起伏伏，紧张得手心冒汗。

最终，在经过长达将近半分钟的漫长挣扎后——

“对方正在输入…”的状态消失了。

对话框里，没有出现任何新的消息。

一切，又回归了死寂。

季悠：“…………”

她看着那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的、只剩下她自己那条消息的对话框，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

黄子弘凡！！！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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