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板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季悠背靠着冰冷墙壁滑坐下去,将脸深深埋进膝盖,肩膀抑制不住地轻微颤抖。晨曦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在地毯上投下狭长而安静的光带,却照不进她心底那片骤然冰封的荒芜。
他眼底那份毫不掩饰的抗拒、羞恼,甚至……厌恶,像一把冰冷的锉刀,反复刮擦着她刚刚因窥见真相而柔软下来的心脏。那句“忘了”,更是将她所有的担忧和那一瞬间不顾一切的拥抱,都钉在了自作多情和逾越界限的耻辱柱上。
委屈,难堪,还有一种更深沉的、被再次推开的刺痛,海草般缠绕上来,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很久。
黄子弘凡跌坐在宽大的皮质办公椅里,手臂无力地撑在额头上,遮挡住眼前所有的光线,也试图遮挡住那无处遁形的狼狈和混乱。太阳穴突突地跳着,高烧后的虚脱感和剧烈的头痛依旧折磨着他,但远比身体更难受的,是心里那片翻天覆地的狼藉。
他能清晰地回忆起掌心残留的、她手腕细腻皮肤的触感,颈窝处她温暖柔软的体温,还有那带着哭腔的、一遍遍重复的“我不走”……这些画面和触感,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灵魂都在战栗。
他怎么会……怎么会失控到那种地步?
在她面前,露出那样脆弱不堪、甚至卑微乞求的姿态?
巨大的羞耻感和一种近乎自我厌弃的情绪汹涌地淹没了他。他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手背上还残留着方才咳嗽时迸出的血管痕迹。
必须离开这里。
立刻。马上。
他不能待在这个充满了她气息、也见证了他所有失控的地方。
他用尽全身力气,撑着发软的双腿,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他不得不扶住桌沿,才勉强稳住身体,额头上瞬间又沁出一层虚汗。
目光扫过桌面,看到那盒被她翻出来的药,和旁边那个已经凉透了的、曾经装着牛奶的白色瓷杯。他的眼神像是被烫到一样迅速移开,心脏又是一阵尖锐的抽搐。
他踉跄着走到门口,手握住冰凉的金属门把时,停顿了一下。外面没有任何动静。她应该已经走了。
一种复杂的、连他自己都分辨不清是失落还是庆幸的情绪掠过心底。
他深吸一口气,拉开门。
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阳光安静地铺陈。
他几乎是凭借着本能,一步一步,极其缓慢而艰难地走向电梯。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虚浮无力,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湿,紧紧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冰凉的黏腻感。
电梯下行,失重感让他胃里一阵翻搅,脸色更加苍白。
走出公司大楼,清晨略带凉意的空气扑面而来,却无法驱散他身体内部那股灼人的虚热和沉重。阳光有些刺眼,他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一阵眩晕再次袭来。
他站在路边,招手拦出租车。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坐进车里,报出附近最近一家私立医院的名字时,司机透过后视镜,担忧地看了他一眼:“先生,您脸色很不好,没事吧?”
黄子弘凡闭着眼靠在椅背上,只是极其疲惫地挥了挥手,连回答的力气都没有。
医院消毒水的味道浓烈刺鼻。挂号,候诊,测量体温——39度2。护士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和虚弱的样子,忍不住责备:“烧这么高才来?很容易出问题的!”
他只是沉默地听着,没有任何反应,像一尊失去灵魂的雕塑。
医生检查后,诊断为重感冒引发的高热,需要立刻输液,并且严厉嘱咐必须好好休息,不能再劳累。
冰冷的针头刺入血管,透明的药液一点点滴入身体。他独自坐在VIP病房的输液室里,看着窗外渐渐明亮起来的天空,眼神空洞而麻木。
身体因为药物的作用,开始慢慢降温,但那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疲惫和寒冷,却挥之不去。
他靠在冰冷的塑料椅背上,闭上眼。
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反复回放着凌晨的画面。
她带着哭腔的声音。
她笨拙却温暖的拥抱。
她落在他手腕上的、冰凉的眼泪。
还有……自己那失控的、破碎的哀求。
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可怕,反复凌迟着他紧绷的神经。
他猛地睁开眼,胸口剧烈起伏,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一种烦躁的、想要摧毁什么的冲动在血管里蠢蠢欲动,却又因为身体的极度虚弱而被强行压抑,最终化为更深的无力和自我唾弃。
他拿出手机,屏幕解锁,指尖无意识地划动着。通讯录,邮件,股票走势……没有任何东西能吸引他的注意力。
鬼使神差地,他点开了那个几乎从不使用的、公司内部的匿名论坛APP。
手指机械地滑动着屏幕。各种无关紧要的八卦、吐槽、二手交易信息飞速掠过。
忽然,他的手指顿住了。
目光死死盯在了一条几天前发布的、已经被淹没下去的帖子配图上。
那是在集团晚宴上,一张抓拍的照片。照片里,他侧身听着旁人说话,而背景虚化处,是季悠。
她穿着那件他挑选的烟灰色长裙,身姿窈窕,微微仰头看着台上(是他在发言的时候),侧脸线条在灯光下柔和得不可思议,眼神专注,唇角带着一丝极淡的、仿佛被气氛感染的笑意。整个人像是会发光。
发帖人显然也被这张照片惊艳,标题带着感叹号:【没人扒一下黄总身边这位神仙助理吗?!颜值气质绝了!这图我能舔一百遍!】
下面的评论五花八门。
【哇!真的好看!】
【好像是新来的助理?叫季悠?】
【清华的本硕哦!不是花瓶!】
【和黄总站一起居然有点配?】
【楼上慎言!不想混了?】
【但这张照片真的氛围感拉满……】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那张照片上,锁在她那张带着浅笑的侧脸上,指尖无意识地收紧,几乎要将手机屏幕捏碎。
配?
他们之间,隔着什么,他自己最清楚。
那些他亲手划下的鸿沟,那些无法宣之于口的挣扎,那些因为害怕再次失去而筑起的冰冷高墙……
还有今天早上,他那样狼狈地、粗暴地推开了她。
一股尖锐的痛楚猛地攫住了心脏,比高烧带来的头痛更加剧烈。他猛地锁上屏幕,将手机狠狠扔在一旁的沙发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他抬起另一只没有输液的手,用力按住了刺痛的太阳穴,指缝间露出那双布满血丝、充满了痛苦挣扎和深深疲惫的眼睛。
窗外,阳光正好。
病房里却冰冷得像一座孤岛。
而城市的另一端,季悠失魂落魄地回到公寓,阳光洒满房间,她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