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寂静无声，只剩下他灼烫破碎的呼吸和她自己失控的心跳。手腕上那固执的、甚至带着点弄疼她的力道，和他眼中那片被高烧与梦魇吞噬的、绝望的迷雾，像两只无形的手，粗暴地撕开了所有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伪装、隔阂、和冰冷的距离。

原来那些反复无常的刁难，是笨拙的靠近。

原来那些冰冷的驱逐，是害怕再次被推开。

原来那本速写本，那句“想抱”，从来都不是过去式。

原来他记得她所有细微的喜好与习惯，哪怕是一杯牛奶的奶皮。

巨大的震撼和排山倒海的心疼，瞬间淹没了所有的委屈、愤怒和不安。季悠僵在原地，任由他抓着，另一只手下意识地、颤抖地抚上他滚烫的额头，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调：“我不走……我不走……你发烧了，很难受是不是……”

她的触碰和带着哭腔的声音，似乎穿透了那层高烧带来的混沌。黄子弘凡涣散的目光艰难地聚焦了一瞬，模糊地映出她泪流满面的脸。他像是认出了她，又像是依旧被困在可怕的梦境里，攥着她的手指更加用力，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呜咽，像受伤的野兽。

“……冷……”他无意识地瑟缩了一下，身体开始更剧烈地发抖，牙齿甚至都在打颤。

刚才敷额头的冷毛巾早已失去了作用。季悠心急如焚，环顾四周，这间冰冷豪华的办公室里，除了皮革和金属，找不到任何能保暖的东西。她的开衫太薄了。

情急之下，几乎是本能驱使，她做出了一个连自己都未曾预料的举动。

她挣脱开他另一只无意识放在桌上的手，然后俯下身，小心翼翼地、试探地伸出双臂，轻轻地、环抱住了他因为发冷而剧烈颤抖的肩膀。

这是一个极其笨拙的拥抱。她半弯着腰，姿势别扭，手臂甚至不敢完全用力，生怕碰碎了他。

然而，就在她抱住他的瞬间，黄子弘凡剧烈颤抖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即像是终于找到了热源的冻僵者，发出一声极其压抑的、近乎啜泣的喘息，整个人不由自主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向她靠拢过来，将滚烫的额头无力地抵在她温暖的颈窝处，寻求着那一点微不足道的温暖和慰藉。

他的呼吸灼热地喷在她的皮肤上，带来一阵战栗。全身的重量几乎都压在了她身上，沉重，却又脆弱得不可思议。

季悠被他这全然依赖的姿态撞得心口剧痛，眼泪流得更凶。她收紧手臂，尽可能地环住他，一只手笨拙地、一遍遍轻拍着他因为冷颤而紧绷的脊背，像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声音低哑地重复着：“没事了……没事了……会好的……我在这里……”

她不知道他能不能听见，也不知道他清醒后会不会记得这一切。此刻，她只想驱散他的寒冷和痛苦。

时间在寂静和依偎中缓慢流逝。也许是退烧药终于起了作用，也许是这个笨拙拥抱带来的那点可怜的温度，他身体的颤抖渐渐平息下来，呼吸虽然依旧沉重滚烫，却变得均匀绵长了许多，像是终于抵抗不住疲惫和药力，沉沉睡去。

但他攥着她手腕的那只手，却始终没有松开，甚至在她试图稍微调整一下姿势时，无意识地收得更紧，仿佛那是他在无边黑暗和冰冷中抓住的唯一浮木。

季悠维持着那个极其别扭的姿势，腰背酸痛，手臂发麻，却一动不敢动。颈窝处是他滚烫的呼吸和微湿的额发，鼻尖萦绕着他身上雪松香气混合着病中虚汗的味道，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他的脆弱气息。

她的心跳依旧很快，却不再是之前的惊慌失措，而是一种饱胀的、酸涩的、带着巨大怜惜的悸动。

窗外的天空渐渐由藏蓝变为鱼肚白，第一缕熹微的晨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温柔地洒了进来，驱散了室内的昏暗，勾勒出相拥两人模糊的轮廓。

怀里的男人睡得沉了些，眉头虽然还微微蹙着，但脸上的潮红似乎退下去一点，呼吸也平稳了不少。季悠稍微动了动几乎僵硬的身体，小心翼翼地、极其缓慢地想抽出自己发麻的手臂。

她刚一动，他就像是有所察觉，即使在睡梦中也不安地蹙紧了眉，发出一声模糊不满的呓语，攥着她手腕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

季悠立刻不敢再动。

就在这时，办公室外隐约传来电梯到达的“叮”声，和保洁阿姨开始打扫卫生的细微动静。

天亮了。公司很快就会有人来。

季悠心里一紧。绝对不能让别人看到他们现在这个样子！

她看着依旧沉睡、但脸色好转许多的黄子弘凡，咬了咬牙，用空着的那只手，极其轻柔地、一点一点地，试图掰开他紧握着自己手腕的手指。

他的手指因为高热和用力，有些僵硬。这个过程极其缓慢，需要极大的耐心和小心。每一次细微的移动，都让她紧张得屏住呼吸，生怕惊醒他。

就在她几乎要成功抽出手腕的瞬间，也许是动作幅度稍大，黄子弘凡的睫毛颤抖了几下，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哑的呻吟，似乎有转醒的迹象。

季悠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动作僵住，连呼吸都停止了。

他极其缓慢地、艰难地睁开了眼睛。那双总是锐利深邃的眸子，此刻蒙着一层病后初醒的迷茫和虚弱，焦距涣散，下意识地看向近在咫尺的她。

四目相对。

距离近得能看清他眼中自己的倒影，和他瞳孔里一闪而过的、极其短暂的困惑。

然后，那迷茫迅速褪去，被震惊、难以置信、以及一种几乎是恐慌的情绪所取代！他像是猛地意识到此刻两人过分亲密的姿态——他几乎整个人靠在她怀里，额头抵着她的颈窝，而他的手正死死攥着她的手腕！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像是被什么烫到一样，猛地松开了她的手，身体如同触电般向后弹开，因为动作太大太急，牵动了虚弱的身体，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

“咳……咳咳……”他咳得撕心裂肺，苍白的脸上重新泛起不正常的红晕，痛苦地弯下腰，用手捂住嘴，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季悠被他激烈的反应吓了一跳，手腕上还残留着他方才用力的触感和骤然松开的空落。看着他咳得几乎喘不上气的样子，也顾不得尴尬，连忙上前一步，下意识地想替他拍背顺气：“你没事吧？慢点……”

她的手刚碰到他的后背，他却像是被毒蛇咬到一样，猛地挥开了她的手，力道之大，甚至带着一丝狼狈的凶狠！

“别碰我！”他嘶哑地低吼出声，声音因为咳嗽和情绪激动而破碎不堪。他抬起头，眼睛因为剧烈的咳嗽而泛红，里面充满了混乱、羞恼、和一种季悠看不懂的、近乎自我厌恶的情绪，死死地瞪着她，仿佛她是什么洪水猛兽。

季悠的手僵在半空，被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抗拒和厌恶刺得心脏狠狠一缩，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只剩下难堪和委屈。

他剧烈地喘息着，好不容易平复了咳嗽，胸口的起伏依旧急促。他避开她的视线，极其狼狈地抬手抹了一把咳出的生理性泪水，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努力想恢复往常的冰冷和距离，尽管听起来支离破碎：“谁让你进来的？！出去！”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狠狠扎在季悠心上。

刚才那个在梦里脆弱哀求、紧紧抓着她的手不放的人，仿佛只是她的幻觉。

她死死咬住嘴唇，强迫自己把眼泪逼回去，挺直了背脊，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您昨晚发高烧，昏倒在办公室了。我只是……”

“我没事了！”他粗暴地打断她，依旧不看她，手指烦躁地扯了扯勒得他难受的领带，试图站起身，却因为虚弱和头晕，身体晃了一下，不得不伸手扶住办公桌才稳住身形，脸色更加难看。

季悠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扶，却在他冰冷的、警告的眼神注视下，硬生生顿住了动作，手指蜷缩起来，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出去。”他重复道，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极度疲惫后的沙哑，和不容置疑的命令，“刚才的事，忘了。”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极其艰难，却又异常清晰，像是在警告她，更像是在警告他自己。

季悠看着他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仿佛要将刚才所有脆弱和依赖全部抹杀的模样，心里那点刚刚升起的、因为窥见真相而产生的酸涩柔软，瞬间被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和刺痛所取代。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口的哽咽，低下头，不再看他，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药在桌上，您最好再休息一下。我出去了。”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快步走向门口。甚至忘了捡起那件滑落在地的、属于她的燕麦色开衫。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办公室里，重新只剩下黄子弘凡一个人。

他再也支撑不住，脱力般重重跌坐回椅子里，手臂撑在桌面上，抵着依旧发晕作痛的额头，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沉闷的疼痛。

晨光透过窗户，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也照亮了他苍白手指上那一道方才无意识掐出的、属于她的细微红痕。

和他眼中那片狼藉的、无处遁形的痛苦与混乱。

门外，季悠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到地上，将脸深深埋进膝盖里，肩膀微微颤抖起来。

晨曦透过走廊的窗户，温柔地落在她身上，却驱不散心底那片寒冷的迷茫和疼痛。

他们之间，好像总是这样。刚刚靠近一点点，就又被更汹涌的浪潮狠狠推开。

而那本刚刚被艰难翻开的、写满过往与真心的页面，似乎又被他亲手，狠狠地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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