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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55层仿佛陷入了一种奇怪的“战后”僵持状态。

季悠不再刻意用老气的西装包裹自己。她换上了质感良好的真丝衬衫，搭配剪裁合体的烟管裤，或者选择颜色柔和的针织衫和及膝裙，恢复了之前那种得体又透着个人风格的打扮。只是，那种由内而外散发出的、曾经因为被认可而隐约闪烁的光彩，似乎黯淡了下去，被一层更深的、小心翼翼的平静所覆盖。

她依旧高效地完成所有工作，甚至比之前更加拼命，像是要借此填补某种巨大的空洞和不安。但那种拼，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麻木，少了之前的灵动的锐气。

她和黄子弘凡之间，隔着一层比之前更厚、更冰冷的玻璃墙。所有交流仅限于必要的工作指令，通过邮件或内线电话，言简意赅，没有一个多余的字。他不再叫她进办公室当面交代任务，她也不再需要为他冲泡那杯精度到72度的咖啡。

偶尔在办公区擦肩而过，他的目光会极其快速地、几乎难以察觉地掠过她，那眼神深沉复杂，像是压抑着无数翻滚的暗流，却又在下一秒迅速冻结，恢复成一潭深不见底的寒冰。而季悠，总是第一时间垂下眼睫，避开任何可能的视线接触。

那个胡同里的拥抱，那句沙哑的“对不起”和“很久以前的事”，像一场被强行按下的惊涛骇浪，表面看似平静，海底却依旧是撕裂般的混乱和疼痛。

周五下午，办公区里弥漫着周末将至的松弛感。赵婷在约人看新上的电影，李艾在整理桌面。

黄子弘凡办公室的门罕见地一直紧闭着。据周铭说，他今天似乎心情极度不佳，上午内部会议时气压低得吓人，好几个总监出来时脸色都不太好。

季悠正埋头核对一份合同终稿，内线电话突然尖锐地响起，是他的分机。

她的心脏条件反射地猛缩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才接起：“小黄总。”

“进来。”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比平时更加低沉沙哑，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紧绷？

季悠的心提了起来。她放下笔，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浅杏色的丝质衬衫——这是她今天为了给自己打气特意穿的衣服，深吸一口气，走向那扇门。

敲门前，她甚至能听到里面隐约传来极其烦躁的、快速踱步的声音。

推开门，一股浓烈的、未曾散尽的压抑感扑面而来。黄子弘凡背对着门口，站在落地窗前，一只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另一只手拿着手机贴在耳边，正在听电话，背影挺拔却透着一股罕见的焦躁。

“……我知道后果！但现在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方案呢？我要的是解决方案！……废物！”

最后两个字，他几乎是咬着牙低吼出来的，带着一种极力压抑却依旧濒临失控的怒火。随即，他猛地挂断了电话，手臂因为用力而肌肉绷紧。

季悠站在门口，进退两难，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似乎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着情绪，然后才缓缓转过身。

当他的目光落在季悠身上时，季悠清晰地看到，他眼底布满了血丝，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浓重的、挥之不去的阴郁和戾气。整个人像是绷到极致的弓弦，随时可能断裂。

他的视线在她脸上和那件温柔的杏色衬衫上极快地停留了一瞬，那眼神复杂得让她心惊，像是痛苦，又像是某种更深沉的挣扎。但随即，那情绪就被更深的疲惫和冰冷的烦躁所覆盖。

“下周一和瑞科技术的谈判，背景资料和对方核心人员的深度分析，明天早上九点之前，发到我邮箱。”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语气是一种近乎粗暴的、不容置疑的命令，甚至带着迁怒的意味，“我要看到最详尽的版本，包括他们每个人近三年所有公开和非公开的言论倾向、决策风格、甚至私底下的偏好和弱点！不要拿那些表面的东西糊弄我！”

这个任务简直强人所难！现在已经周五下午快下班了！瑞科技术那帮人以低调难搞著称，深度分析？还要明天早上九点？这根本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若是以前的季悠，或许会试图解释或争取时间。

但此刻，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那毫不掩饰的烦躁和压力，以及那深不见底的、仿佛要将她也拖入漩涡的阴沉，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只是垂下眼睫，用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回应：“好的，小黄总。”

她的顺从和那种死水般的平静，似乎更加激怒了他。他盯着她，胸口微微起伏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极其烦躁地挥了挥手，语气恶劣：“出去！”

季悠转身，快步离开，轻轻带上门。门合上的瞬间，她似乎听到里面传来什么东西被重重放在桌子上的声音。

她的后背惊出一层冷汗，心脏却一片冰凉。

他状态很不对。那种失控边缘的暴躁，是她从未见过的。

但她没有时间细想。那个不可能的任务像一座大山压了下来。她立刻回到工位，开始疯狂地打电话、发邮件、调动所有能调动的资源，联系一切可能了解瑞科技术那帮“大佬”的人。周铭也看出了情况不对，不动声色地帮她协调了不少内部数据库的权限。

整个总裁办的人都下班走了，只剩下她一个人对着电脑屏幕，双眼通红地筛选着海量的、碎片化的信息，试图拼凑出那些隐藏在公众形象背后的真实面孔。

窗外华灯初上，又渐渐稀疏。

深夜十一点，办公区只剩下她头顶一盏孤灯亮着。眼睛干涩发疼，太阳穴突突地跳，大脑因为过度运转而嗡嗡作响。

就在这时，那扇紧闭的门忽然打开了。

黄子弘凡走了出来。他脱掉了西装外套，只穿着衬衫，领带扯松了，领口散开，露出清晰的锁骨。他看起来依旧疲惫，但之前那种骇人的戾气似乎消散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几乎化为实质的倦怠和……孤寂。

他看到还在工位前拼命工作的季悠，脚步顿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又似乎……在意料之中？

他的目光落在她因为疲惫而微微蹙起的眉心和那双紧盯着屏幕、布满血丝的眼睛上，眼神极其复杂地闪烁了一下，像是闪过一丝极快的懊恼，又迅速被更深的晦暗淹没。

季悠听到动静，抬起头。四目相对，她看到他眼中未来得及完全收敛的情绪，心里莫名一紧，下意识地又想低下头。

他却忽然极其生硬地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不再是之前的暴躁，反而带着一种别别扭扭的、甚至有点干巴巴的意味：“……还没弄完？”

季悠愣了一下，握紧了鼠标：“……快了。”

他沉默了几秒，像是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目光扫过她空荡荡的桌面：“吃饭了吗？”

季悠又是一怔，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她哪里顾得上吃饭。

他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抿紧了唇，转身一言不发地走向了茶水间。

季悠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潭死水又泛起一丝微澜。他……是在关心她？

很快，他端着一杯什么东西从茶水间走了出来。不是咖啡，而是一杯冒着热气的牛奶，上面甚至还细心地看着没有奶皮——他记得她以前提过不喜欢喝牛奶时上面的那层皮。

他走到她工位旁，将那杯牛奶有些重重地、甚至带着点不耐烦似的放在她桌角，动作僵硬，视线飘向别处，语气硬邦邦的，像是在完成一项极其不情愿的任务：

“喝了。别死扛着。做完早点回去。”

说完，根本不等季悠反应，甚至没看她一眼，便径直转身，大步走回了办公室，砰地一声关上了门。那背影，怎么看都透着一股……落荒而逃的狼狈。

季悠彻底愣在了座位上，怔怔地看着桌角那杯散发着温热奶香的牛奶。

白色的瓷杯，在冰冷的电脑屏幕光线下，显得格外突兀和……温暖。

他刚才……那算是什么？

别扭的关心？还是资本家怕员工累倒耽误明天工作的压榨前补充能量？

鼻子忽然有点发酸。

她低下头，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捧起那杯牛奶。温度透过杯壁传递到掌心，一路暖到了几乎冻僵的心脏深处。

她小口小口地喝着温热的牛奶，甜腻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开，眼睛却越来越涩。

最终，她还是赶在凌晨前，将那份尽可能详尽的深度分析报告发到了他的邮箱。

关上电脑，整个城市都已经沉睡。她站起身，才发现那杯牛奶，她不知不觉间，喝得一滴不剩。

拿起包，准备离开时，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那扇依旧紧闭的门。里面灯还亮着。

他……也还没走。

她默默地走到门口，犹豫了一下，极轻极轻地敲了敲门。

里面没有回应。

她停顿片刻，低声对着门板说了一句：“小黄总，报告发您邮箱了。我……先走了。”

里面依旧一片死寂。

季悠垂下眼睫，转身离开。

走到电梯口，等待电梯时，她忍不住又回头望了一眼。

那扇门，依旧紧闭着。仿佛刚才那杯牛奶，只是她疲惫过度产生的幻觉。

但掌心残留的温热，和胃里暖融的感觉，却又真实得不容忽视。

电梯门打开，她走了进去，看着数字一层层递减，心里那片冰封的荒原，仿佛被那一点微不足道的温热，悄无声息地融开了一个小小的缺口。

虽然前路依旧迷茫，虽然隔阂依旧深重。

但至少今夜，那杯牛奶是真的。

那个看似暴躁冰冷、却会在深夜别扭地递给她一杯热牛奶的人，或许……也并不全是她想象中那个只会报复和算计的混蛋。

夜色深沉。

办公室内，黄子弘凡靠在椅背上，电脑屏幕的光映着他疲惫至极的脸。他看着邮箱里那份刚刚收到、标题带着“[紧急][终稿]”字样的邮件，发件人是“季悠”。

鼠标指针悬在附件上，久久没有点击。

他抬起手，用力按了按刺痛的太阳穴，眼前却闪过她刚才捧着牛奶杯时、低垂着的、显得异常柔顺脆弱的睫毛，和那因为温热液体而恢复了些血色的嘴唇。

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他猛地闭上眼，像是无法承受某种画面带来的冲击力，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尖冰凉。

黑暗中，只有心脏沉闷而孤独的跳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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